第751章 李子寿失势
冯神威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满殿文武纷纷跪倒,山呼声中,严国忠直起身,面色沉得能滴水。
他侧头看了李朔一眼,后者正若无其事地整理袖口,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严国忠咬了咬牙,心里那股对李子寿的恨意之外,又悄然生出另一根刺——这位九皇子,恐怕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而此时的天都城东,李府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中那株老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枯黄的叶片被秋风卷着,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偶尔有一两片飘进半开的窗棂,落在榻边那方矮几上。
李子寿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被面绣的仙鹤图案已经褪了色,倒与他此刻的面色相映成趣。
苍白、枯槁,两颊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锐利,但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他望着窗外,目光落在那些飞舞的落叶上,心里却翻涌着三年来的种种经历。
他记得自己初登右相之位时,恰是暮春,李府门前的槐花开得雪白一片,来贺的官员从巷口排到巷尾,轿辇几乎堵了半条街。
一朝得势,便开始打压异己,把户部、吏部、礼部都换上自己的人。
他培植党羽,暗中与各地节度使通过几封书信,其实并未真有什么谋反的打算,不过是想平衡中央与地方藩镇之间已经逐渐不对称的实力。
自己提出募兵制取代府兵制,解决大盛军战力不足的问题,却因为开销巨大,李昭便让地方自筹军粮。
不想短短三年时间,各地藩镇却逐渐膨胀起来,已经开始威胁到中央的威信。
为了弥补当初自己的失策,只能跟各地方藩镇将领、节度使结交。
可他没想到,这却成了自己勾结藩镇的罪证。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弓着身子,捂着嘴,等那阵撕心裂肺的闷痛过去,才缓缓摊开掌心——帕子上沾了暗红的血丝。
他盯着那抹血色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却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幕僚李九郎端了药碗进来,见他掌心的血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爷,您得保重身子啊,大夫说了,您这是急火攻心,只要静养……”
“静养?”李子寿将帕子攥进掌心,哑声道,“你听听外面,可还静得下来?”
李九郎侧耳听了听,果然,府墙外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货郎的叫卖声,还有隔壁院落里丫鬟们压低了嗓子议论“听说老爷这回怕是要掉脑袋”的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反而衬得李府内部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上百人的仆从,如今只剩九郎和一个粗使丫头,其余的不是自己跑了,就是被严国忠派人以“查抄赃物”为名拘了去问话。偌大的宅院里,脚步声都显得空旷。
李子寿缓缓坐直了些,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床沿的雕花。
那是他升任右相那年特意从江南请名匠来刻的,牡丹缠枝,寓意富贵绵长,如今摸着却只觉得讽刺。
窗外忽有一阵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直扑到窗纱上,发出沙沙轻响。
李子寿望着那些徒劳挣扎的叶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如破锣:“圣人呐……你这一手,可真是……好棋啊。”
他不是没看明白李昭今日朝会上那番做派。
问百官、听议论、让京王递台阶、又让严国忠拟章程,分明是把杀与不杀的决定权先抛出去,让朝堂上各方势力自己先斗上一轮,等火候差不多了,再轻轻落子。
这样一来,无论最终是杀是贬,都是“顺应群臣之意”,而非帝王独断,既保全了圣德,又分化了世族与寒门、旧党与新贵之间的矛盾。
这一手,比他李子寿玩过的任何权术都高明十倍。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李昭刚刚登基时,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天子,在朝会上偶尔还会因为某位老臣的驳斥而面露窘色。
那时他李子寿还只是吏部侍郎,远远站在班末,望着龙椅上那个略显青涩的身影,心里还曾暗叹“此君恐怕镇不住这些老狐狸”。
可如今——他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他曾经小觑的年轻人,早已长成了一头真正沉默的猛虎,不动声色地巡视着自己的山林。
“老爷,药凉了。”李九郎小心翼翼地提醒。
李子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疼。
他放下碗,忽然问:“今日朝上,都有谁替老夫说话了?”
李九郎嗫嚅道:“老奴……听人说,礼部高尚书替您提了提赈灾的旧功,还有……九皇子殿下,说您罪不至死,建议发配琼州。”
李子寿闭了闭眼,嘴角动了动,不知是讥讽还是感慨:“高永……此人倒还算有几分良心,当年他升任礼部侍郎,是我点的头,至于九皇子……”
“唉——”
一声叹息,仿佛道尽了一切无奈。
李九郎摇头:“老奴不知,只听人说殿下说的是世族根基不可动摇之类的话。”
李子寿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好一个九皇子……圣人那么多儿子,我独独漏看了这一个。”
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再度飘向窗外。
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又一批枯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金黄。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迷迷糊糊间,仿佛又看见了升任右相那日,满院槐花如雪,贺客如云,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袍站在阶前,意气风发地朝所有人拱手致意。
那时的阳光真好啊,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而此刻太极殿后的御书房内,李昭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看完了,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冯神威垂手侍立在一旁,轻声问:“圣人,京王殿下今日那番话……”
李昭抬眼,目光幽深:“去查查,他最近跟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有没有见过李子寿的人。”
冯神威低声应了,躬身退出门外。书房里只剩李昭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上面写的是河西军镇的最新消息——沈枭已将势力扩张到域外,中洲布局初成。
他看了片刻,忽然将密报丢进炭盆里,看着火苗舔舐纸页,卷曲成灰,才低声自语道:“天都要变了,一个李子寿,又算得了什么呢。”
窗外,秋风卷过宫墙,将檐角铜铃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仿佛在替这座古老的天都城,应和着一个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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