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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再见李昭


当沈枭布局中洲,将河西势力扩张到域外时,大盛朝野之间,却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新时代。

天都城,李府内,昔日右相李子寿此刻正躺病榻上,凝望着窗外落叶纷飞的景象,心中无限凄凉。

回想当初自己升任右相时,李府可谓门庭若市,京中所有达官显贵想见自己一面而不可得。

可如今一朝失势,以往与自己交往密切的官僚乃至亲眷家属,都迫不及待要跟自己划清界线。

“咳咳咳……”

一回想起严国忠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李子寿不由激动的咳嗽起来。

他是万万想不到,这个愚蠢的小人居然会取代自己,成为大盛新的右相。

更想不到,圣人心机会是如此深沉,以一场不可琢磨的权利游戏将自己的算计和筹谋尽数剥夺。

当然,他更怪自己对权势太过贪婪。

三年右相生涯,他全用在打压异己,培植党羽上,完全忽略了帝王是怎么可能愿意与外人共享权力?

“圣人呐。”

一声哀叹,道尽了李子寿的无奈。

太极殿内……

“圣人,此乃前任右相李子寿与边关藩镇勾结的实证,还请圣人定夺。”

严国忠如今是一朝得势,满面春光,再也不是当初在花萼楼前被李子寿敲打而惴惴不安的那个懦弱国舅了。

如今为了报昔日李子寿羞辱自己之仇,已经连着三天上了六道弹劾奏疏,誓要将他制于死地。

坐在龙椅上的李昭望着站在殿中的严国忠,神情极其肃然。

现年六十一岁的他,依然保持着帝王该有的威仪。

他从冯神威手中接过弹劾奏疏,仔细看了一遍后,缓缓放下道:“李子寿,卖官鬻爵,舞弊科考,身为右相却不思为国之量,只懂结党营私,实在让朕寒心。”

严国忠闻言,心头大喜,面上却极力压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躬身道:“圣人明鉴,李子寿辜负圣恩,其罪当诛,若不以严刑峻法正视听,恐日后朝中奸佞效仿,国将不国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铿锵,仿佛每一个字都淬了忠君爱国的火,可那双微垂的眼瞳里,却分明映着冷厉的目光。

他要报当年花萼楼被李子寿羞辱之仇。

李昭没有立刻应答,只是将那本奏疏搁在膝头,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檀木扶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殿中一时寂静,连殿角铜鹤嘴中袅袅升起的沉水香烟雾都仿佛凝住了。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文武。

左边是以严国忠为首的新贵,一个个挺胸凸肚,脸上挂着急于表忠的亢奋。

右边是几位老臣,眉宇间藏着谨慎与犹疑,显然还在掂量风向。

李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冬日湖面上掠过的一丝裂纹:“诸位爱卿,朕问的是怎么处置,你们却只跟朕说该不该杀,怎么,朕在你们心里,就是个只懂杀伐的暴君不成?”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严国忠脊背一僵,连忙退后半步,额头沁出细汗。

新任礼部尚书高永却在这时出列,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一身绯袍衬得他格外沉静。

他拱手道:“圣人息怒,臣以为,李子寿之罪,固然罄竹难书,卖官鬻爵,蛀空吏治,舞弊科考,绝了寒门子弟上进之路,

更兼结交藩镇暗通边军,其心可诛,然臣斗胆请圣人念一事,

李子寿任右相三载,虽有过,亦有功,

北境各镇军饷筹措,是他一力推动改盐法为钞引,方使边军衣食无缺,

去年江南水患,也是他力排众议,开常平仓赈济灾民,前后活人十余万,

臣非为其开脱,只是想说,若今日将其一棍打死,日后史册所载,大盛朝堂只剩党争倾轧,

却不见半点顾念旧功的胸襟,恐怕于圣人圣德有损。”

高永话音方落,殿中便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几个老臣微微颔首,显然这番话戳中了他们心里那杆秤。

李子寿是有罪,但罪不至死。

可未等议论声落地,一道尖锐的声音便从右侧队列中刺了出来:“高尚书此言差矣!”

出列者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得近乎刻薄的神色,正是从五品御史吉温。

此人原是李子寿府上的一名幕僚,专司整理文书、打探消息,李子寿在位时见他机敏,且行事作风狠辣,便一路提拔至御史台。

可谁料李子寿一朝失势,他转脸便投了严国忠,不仅将李子寿私下与藩镇往来的密信尽数交出,更在弹劾奏疏中添油加醋,把许多模棱两可的旧事坐实成铁证。

此刻他出列,袍袖一振,声音又急又利:“高尚书说念功,可李子寿之功,不过是其权位之下的分内事,

身为右相,筹措军饷、赈济灾民,难道不是本分?

若连本分都要拿来抵罪,那日后谁还恪尽职守?何况——”他顿了一下,目光阴冷地扫向高永。

“李子寿与前朔方节度使王承宗的书信往来,

臣已一一抄录呈递,其中内外呼应,共保富贵八字,白纸黑字,岂是赈灾之功能抹去的?

十恶之中,谋叛为重,李子寿虽未举兵,但其心已叛,

若不严惩,恐边镇将领人人效仿,到那时,圣人江山可还稳当?”

吉温说完,胸膛微微起伏,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他太清楚了。

李子寿若只是贬官流放,以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的暗线,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而一旦李子寿翻身,第一个要收拾的,必定是他这个背主求荣的“故人”。所以他必须让李子寿死,死得透透的,连骨灰都得扬进护城河。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严国忠侧目看了吉温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却未出声附和,只是垂手站着,一副“臣唯圣人马首是瞻”的恭顺模样。

李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吉温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既不怒亦不喜,却让吉温后背汗毛倒竖,仿佛被一头老狮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李昭收回目光,又望向其他臣子:“还有没有要补充的?朕今日既然问了,便想听个周全,你们但说无妨。”

半晌沉默后,一直站在文官班末的京王李朔忽然迈步出列。

“圣人,儿臣以为,此事不宜重罚。”

李昭眉梢微动,没有打断,只静静看着他。

李朔拱手道:“李氏一门,自太祖开国便与我皇族联姻通好,三百年世族根基,盘根错节,

天下士子半出其门,各州郡县官吏中,与李氏沾亲带故者不知凡几,

若今日因李子寿一人之过,便将其族连根拔起、严刑峻法,旁人看来,

未必是圣人秉公执法,反倒像是,我皇族忌惮世族势大,借机削藩铲异,

国朝以孝治天下,以仁抚万民,若因一臣之罪而动摇天下士心,使世族人人自危,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何况李子寿虽结党营私、勾结藩镇,但说到底,他并未举兵反旗,亦未私铸印信、称王建制,

若按律,勾结藩镇者,削职流放已是极刑,若真要论死,反倒显得我朝律法轻重失当,

儿臣愚见,可夺其爵位,贬为散官,发配琼州,使其远离中枢,既可儆效尤,又不至寒了世族之心。”

他说完,殿中寂静了足足三息。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个素日里只爱骑马射箭的九皇子,竟能说出这般老成谋国的话来。

高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赞许。

严国忠脸上的笑意却僵了一瞬,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李昭,又垂下眼皮,心里飞快盘算。

莫非京王这番话,分明是替圣人递了台阶,难道圣人本就不想杀李子寿?

李昭望着李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同时浮起一丝极淡的狐疑。

这样一个直来直去的武夫,这两年心思忽然变的这般活络,竟然比满殿文臣更快看透了自己心里的权衡?

李昭不动声色,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淡淡道:“此事暂且不提,时候不早了,先退朝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严国忠。

“你与六部商议,早些拟个处置李子寿的章程出来,朕要看到轻重得当、不偏不倚的条陈。”

说罢,他起身,明黄袍角在丹陛上拖出一道沉稳的弧线,大步绕过屏风,消失在侧殿的珠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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