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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焦头烂额


御书房内,沉水香烧得正浓,青烟从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缠着梁间的雕龙画栋缓缓散去。

李昭坐在那张阔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以火漆封缄的军报,羊皮纸面上还带着河东边地特有的风沙磨砺出的粗糙触感。

目光从那些工整的楷字上一行行滑过,当看到“范阳、营州两镇节度使康麓山率部于白狼河北岸设伏,歼东胡游骑一千三百余,斩其酋长阿史那骨勒,缴获牛羊辎重无算”时,眉峰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

那皱痕极浅,像平静湖面被一粒石子点出的涟漪,转瞬便平复下去,可书案旁垂手侍立的冯神威却已将这一瞬看在眼里,鬓角的细汗悄悄沁了一颗出来。

李昭没有立刻抬眼,修长的手指在军报边沿轻轻摩挲了两下,似乎在掂量这薄薄一页纸的重量。

半晌,他才开口:“冯神威,这是河东今年的第几份捷报了?”

冯神威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尖细的嗓音压得极柔:“回禀圣人,奴才记得……这是今年河东第十九份捷报。”

他说完便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书案脚下一只不存在的影子。

他伺候李昭近二十年了,太熟悉这位帝王问话时的语气——越是平静,底下藏着的暗流便越汹涌。

李昭果然没有动怒,只是将那封军报搁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康麓山”三个字,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随意的闲谈意味:“他倒是勤勉,三不五时便给朕送些捷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抬起来,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宫墙轮廓,声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那朔州节度使安思顺呢?今年怎么一份正经军报都没见着,他是在那儿养花种草不成?”

这话便不好接了。

冯神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层薄薄的绢质中衣贴在脊梁上,冰得他几乎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安思顺并非没有动静,只是那些动静写出来,怕是要让圣人夜里睡不着觉。

河朔镇今年开春便加征了三次军饷,名义上是修缮边墙,实则扩编了骑兵两万。

安思顺还以“商路匪患”为由,将节度使牙兵从三千扩充至八千,个个披挂的是从河西那边高价购入的明光铠。

可这些话,他一个阉人,哪怕在御前侍奉了半辈子,也断断不敢从自己嘴里漏出去。

于是他只是躬着身子,陪笑道:“这个……下官只管内廷庶务,边镇军务实在不熟,圣人问的,奴才不敢妄言。”

李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眉眼舒展开来,那层淡淡的阴翳如同被风吹散的薄云,露出底下一片晴朗的宽容。

他靠向椅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可能是朕多虑了,康麓山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边将,他对朕的忠心,朕心里有数,

这番虚报些军功,无非是想在朕面前多露露脸,表表忠心罢了,朕若疑他,倒显得朕心胸窄了。”

他说着,将那份军报随手丢进右手边一只已经堆了小半叠文书的铜匣里,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丢进去的真的只是一份无伤大雅的表功帖。

冯神威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圣人,您可知道康麓山与严国忠如今走得有多近?半月前严国忠过寿,康麓山虽未亲至,却遣心腹护送了一对三尺高的珊瑚树进京,那珊瑚通体赤红,枝杈间嵌着拇指大的东珠,价值连城。

更不必说河东密探月前送回的那份密报,密报上明明白白写着范阳、营州两镇兵马定额本是十万,康麓山却以东胡势大为由向兵部请了扩编文书,如今账面上是十二万,实际牙兵加上各州团练,总数早已逼近二十万之巨。

还有河西那边,沈枭将河西马场经营得铁桶一般,康麓山却能从河西源源不断地购马,去年至今以来已输入四万匹之多,那些马个个是能驮负重甲、日行四百里的河西二级战马,比朝廷太仆寺配给边军的马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些事,李昭不可能不知道。

冯神威亲眼见过密探送来的奏报如何被呈至御前,也亲眼见过李昭阅罢后如何面不改色地搁在一边。

圣人既选择视而不见,那他一个内侍,便只能陪着“视而不见”。

冯神威将舌尖上那几句话硬生生咽回去,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响动,随即换上一副更加恭顺的笑脸,替李昭将手边的茶盏续了续热水。

李昭没有注意他那一瞬的异样,伸手从书案左侧又取过一封奏疏来。

这封用的是江南道特有的青白色茧纸,纸质细腻,折痕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气,显然是快马从南边一路送来的。

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江南道御史裴照谨奏”几个字,笔迹清峻,一看便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臣手笔。

李昭随手展开,目光从上往下一扫,脸色便渐渐沉了下去,等看到末尾“长江口江堤溃决百余丈,江水倒灌,沿江三县顿成泽国,百姓浮尸蔽江,幸存者攀于屋顶树梢,啼饥号寒,惨不忍睹”几句时,他左手手指猛然攥紧了那张茧纸,纸面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啪”的一声,奏疏被他甩在了书案上,力道不轻,纸页滑出去小半尺,堪堪悬在案沿。

“呵。”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那股方才对康麓山的宽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躁郁的烦躁:“又是要银子的,这帮文臣,笔杆子一摇就是民不聊生,请朝廷速拨钱粮,

他们当朕是开钱庄的不成?去年黄河决口刚拨了两百万两,今年修运河又批了一百五十万,

如今长江又破了口子,户部库房里还有几两银子能让他们折腾?”

他站起身,负手在书案前走了两步,龙袍的袍角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急促的光影。

冯神威连忙退到墙根,大气不敢出。

他太明白了,圣人这火气其实不全冲着江南水患,更深的那一层,是今年各地报上来的灾情折子比往年翻了将近一倍,而户部的税银却因河西战事和河东扩军被耗去了大半。

自从严国忠掌了户部之后,倒是想了不少开源的法子,又是加征盐税又是重开矿监,可那些银子还没暖热国库的底,便被这边一笔那边一笔地支了出去。

如今长江决堤这道口子,少说也得再填百万贯进去,否则江南道若真闹起饥荒来,漕运一断,整个东南的赋税可就全完了。

李昭停下步子,站在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盯着那封摊开的奏疏看了好几息,上面的墨字在他眼底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影子。

裴照的措辞其实并不激进,甚至称得上克制,通篇只陈述灾情与请求,连一句“若朝廷不救则恐生民变”的威胁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的克制,越让李昭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仿佛那些平静的文字背后,是整个江南道数百万双眼睛正隔着千山万水望向这座天都城,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躁意被强行压了下去,换回那种惯常的深沉与不动声色。

重新坐回椅中,对冯神威抬了抬下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疾不徐的威严:“立即宣严国忠进宫,让他把户部的账册也一并带来,朕倒要看看,这大盛的库房里,到底还能挤出多少救命钱来。”

冯神威领命,一路小跑着出了御书房,靴底在汉白玉廊道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

他穿过回廊时正遇上一阵穿堂秋风,卷起宫墙下堆积的枯叶扑了他一脸,他抬手拂开,脚步却没有半分减缓。

经过东华门时,他看见两个小太监正蹲在墙角窃窃私语,见他来了连忙噤声垂头。

冯神威没空理会,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继续朝内阁方向赶去。

半个时辰后,严国忠在暮色初临时分赶到了御书房。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紫袍,腰间玉带镶的是进贡的羊脂白玉,衬得他整个人比数月前阔气了不少。

进门时他规规矩矩地叩头请安,起身时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书案上摊着的那封裴照奏疏,嘴角飞快地抿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昭坐在案后,没有让他坐,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将那封奏疏推到他面前:“你看看,长江口决堤了,江南道要钱,户部现在能拿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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