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缺钱
严国忠闻言立在御案之前,垂着眼皮,余光却悄悄打量龙椅上那位圣人,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紫袍的衣角拖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腰间的羊脂玉带硌着他的肚子,有些不舒服。
可他不敢动,直到那只鎏金狻猊炉里冒出的青烟被穿堂风微微拂偏了方向,他才慢慢直起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交底的无奈:
"圣人,眼下户部积存白银,不过四百万两。"
话音落了,殿中便只剩铜鹤嘴中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李昭原本正端着茶盏凑到唇边,闻言手腕一顿,那盏中的茶水便轻轻晃了一下,荡出一圈极细的波纹。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搁得不轻,盏底与檀木案面磕出一声闷响,然后抬起眼来,两道目光落定在严国忠脸上,那目光不怒,却冷得像深冬里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怎么会这么少?"
"朕的国库,纵使不算布帛米面、不算各州府库的常平仓储,单论白银一项,一年也不少于……”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才继续道:"不该少于一亿两白银的收入,朕登基三十余年,年年如此,怎么今年到了你手上,就只剩这么点了?"
四百万两,对于这些年已经习惯穷奢极欲的李昭而言,实在太少了。
不过算算时间,也就熬两个月,等春税到了自己依然能保持圣人该有的气度。
严国忠的后背瞬时沁出一层薄汗。
他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可当真被那双眼睛盯住的时候,喉咙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
他咽了口唾沫,将腰弯得更深,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被冤枉的委屈:
"圣人息怒,容臣细禀,今年各地开销实在太大,几项大的开支,臣便是想省也省不下来——"
他伸出手指,一桩一桩地数。
"第一桩,海外来朝拜的番邦使团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前前后后来了十几拨人,接待他们入住馆驿、置办宴席、回赠礼品,
这些都是朝廷的脸面,总不能寒酸了,光是建设新的四方馆、重修鸿胪寺客舍,加上使团在京期间的衣食住行赏赐,便花了……"
他抬眼小心地觑了李昭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八百万两。"
李昭的眉峰挑了挑,但并没有打断他。
严国忠其他本事没有,但这人帐算的十分精明,而且没有李子寿那般雄厚背景,这也是李昭为什么要提拔他的缘故。
"第二桩,"严国忠见圣人没有发火,胆子壮了些,续道,"贵妃娘娘的清虚观,圣人您是知道的,
那道观建在骊山东麓,依山势而造,前后三进五院,
正殿供的是老君像,用的都是整块汉白玉雕成,从蓝田运石料就费了小半年的工夫,
还有观后的栖云阁,观前的放生池,加上娘娘钦点的那些古松、奇石、珍禽……"
他说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邀功般的讨好:"那清虚观如今建得,便是比起北境终南山的楼观台也不遑多让,
圣人上月陪娘娘去住了几日,还说那里清静养人,臣听了,心里头便觉得,这三百万两花得值。"
李昭听到"三百万两"四个字时,眼帘微微垂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面无表情。
这是应该的,朕的爱妃别说给她花三百万两,就算三千万两也是应该的。
严国忠连忙加快语速往下说:"第三桩,便是宫里的维护,华清宫的汤池年久失修,石缝里生了青苔,娘娘说不雅观,
臣便命人将整个芙蓉池、九龙汤全部翻新了一遍,
骊山温泉宫那边更是……圣人您也知道,多处淤塞,温泉水引不上来,
今年秋日怕是不能用了,臣只好着人从山脚重新开凿石渠,一路接到汤池殿内,工程之巨,费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多万两啊。"
李昭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了沉。
严国忠的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继续道:"还有帝都的驰道改修,朱雀大街两旁的排水沟要加深,
上元夜灯会用的灯楼、灯轮也要翻新,光是一百二十座灯楼重新上漆描金,就花去不少,
城门维护也是,含光门和安远门的门钉生锈了要换,
城楼上的望楼木板腐朽了要修,这些零零碎碎的预算加起来——"
他略略盘算了一下:"几百万两,是不可少的。"
严国忠说到这里,感觉到李昭的目光像一柄钝刀,不锋利,却沉甸甸地压在自己的肩颈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再往上添了,便把最后一条说得更轻了些:"还有北境行宫的建造,圣人您去年秋猎时说,到北境巡边时总要借住当地衙门,不如自己建一座行宫方便些,
臣便让工部在云州城外择了一块地,如今正殿已经封顶了,其余配殿、廊庑、花园,还在陆续添建,那处的开销……"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又觉得太多,收起一根。
"也不少。"
李昭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加起来呢?"
严国忠咬了咬牙,低头道:"光是臣方才说的这几项,便已有三千多万两支出。"
他飞快地补了一句:"剩余的钱,全数用来发放各级官吏的俸禄、边关将士的军饷,还有年节时的各类赏赐恩典,
圣人您是知道的,今年单是千秋节,五品以上文武官员每人一件绢袍、一对玉带钩、一壶御酒,这些赏赐便花了近百万两,
宫中妃嫔、皇子公主的月例添补、寿辰贺礼,也都是从国库出的,
臣已经尽最大努力缩减开支了,能省的都省了,连户部自己的办公用度都砍了三成……"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恳切,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事实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八百万两的四方馆建设,有四百万流进了他门下的几家商号口袋里。
清虚观的石料采购,报价是蓝田实际石价的五倍,多出的部分分了三成给工部侍郎,两成给监工太监,剩下的他自己拿了。
华清宫翻新所用的金漆,采购价写的是真金碾粉和以桐油,实际上用的是铜粉调色,差价足有一倍还多。
至于北境行宫,那块地的地契上写的是"官地",实际上是他严国忠的小舅子私下从当地百姓手里强买的,买地的钱走的是工部账目,而建行宫的工匠工钱,报的是每人每日百文,实际发的只有二十文。
这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层层转手,经了七八道中间人,便是让最精明的审计官来查,也须得花上三年五载才能理出头绪。
更何况,严国忠微微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李昭的脸色,如今户部上下都是他的人,审计御史吉温也是他的人,谁会来查?
李昭听完那长长的一段辩解,没有立刻发怒。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像一片树叶从枝头被风吹落,无声无息地落在水面。
他揉了揉眉心,手指按在那两道因为常年蹙眉而刻下的浅纹上,声音里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再拨二百万两,发往江南道去吧。"
"眼下乃是盛世,朕的盛世,岂能有流民流离失所?朕绝不允许治下饿殍遍野。"
严国忠心中一松,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臣这就去办,亲自盯着这笔银子出库,绝不让沿途官吏克扣一文。"
他说罢便要告退,李昭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走。
严国忠的脊背又是一僵,停住步子,小心翼翼地转回身来,垂手站着,像一头被主人忽然喝住的猎犬,既不敢动,也不敢问。
李昭却没有看他,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被暮色染成灰紫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很久。
"李子寿在的时候……"
只说了半句,便没有了下文。
严国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狠狠拧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接话:"圣人,李子寿虽有几分干才,但他结党营私、目无君上——"
"朕知道。"李昭打断了他,语气淡淡的,不咸不淡,"朕只是说,他办事,倒是比你要利落。"
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严国忠的胸口,不深,却正好刺在血管上,疼得他几乎要皱起眉来。
他生生忍住了,把脸上那股骤然泛起的阴鸷压下去,换上一副谦恭的笑:
"臣愚钝,办事不如李相周全,日后定当加倍勤勉,不负圣恩。"
李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银子的事就交给你来办,没事别再为这些琐事打扰朕清净。"
严国忠躬身退出去,一路倒退着走到殿门口,才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步伐极快,紫袍的袍角翻飞如一面旗,可那双攥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里,掐出四道深红的月牙印。
他绝不能容忍一个被自己打倒的人,还在圣人的心里占着那样一个位置。
哪怕那人已经躺在病榻上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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