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数字对不上！
他连夜让曹志远把剩下的四十万满洲圆全部兑成新币，银元也动了一批，换了将近二十万新币砸进去。
然后，第十一天早上，那三家断货的供销社重新开了门。
粮食堆得满满当当。跟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曹德盛当时握着茶杯的手僵了好一会儿。
他让人去打听，说是市政公署连夜从仓库调拨的。调了多少？不知道。从哪个仓库？不知道。
处处透露着诡异啊。
六万吨粮食，按他估算，到这个时候应该去了一大半。可供销社那边，该有的还有，断一天，补一天，跟拿水桶往漏盆里灌似的，永远见底又永远不空。
这样一来，曹德盛就已经骑虎难下了。
八十多万新币、三十多万大洋，全压进去了。两千五百万斤粮食堆在松花江北岸的仓库里，每天光看守的人工费就得几百块。
卖？往哪儿卖？供销社的价格一天比一天低，黑市上根本没人接盘。谁会从黑市上花高价买粮，供销社敞开了供应呢？
不卖？这些粮食又不是金条，放不住。入秋以后气温降了还好说，要是遇上连阴天，受潮发霉，那就真成了废物。
更让他睡不着的，是供销社第一次降价那天。
一块钱二十一斤。
消息传到曹家大院的时候，曹志远在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叔，降价了！是不是该收手了？”
曹德盛当时在书房里站了足有十分钟。
降价。
这个信号可以有两种解读。
第一种，市政公署粮食确实充裕，有底气往下压。
第二种，市政公署在硬撑，故意降价逼他们自乱阵脚。
如果是第一种，那他曹德盛就是个死人。
如果是第二种，那离胜利就差最后一哆嗦。
他赌了第二种。
“不收。加量。”
那一天他又投了十五万进去。
小厮还站在门口，弓着腰等吩咐。
“街上热闹不热闹？供销社还排队不？”
小厮摇头。“东家，这几天供销社门口买粮的没啥人了。倒是振兴实业那边推出了一个新鲜玩意儿，挂在供销社里卖可热闹了，排了老长的队。”
“振兴实业？卖啥的？”
“收音机。两个巴掌大一个。”小厮比划着，“才卖四十块钱。好些人都去抢。”
当晚，松花牌的收音机就到了曹德盛手里，他把玩着这个精美的玩意儿，只有普通收音机三分之一的体积，一只手就能携带。
但是音色和频段丝毫不逊色，而且才卖40块钱……一个普通职工家庭省一个月就买得起。
要知道，此前一个家庭想买个收音机，不亚于后世买一辆车，听说有人已经在往光复区外“走私”换大洋了，一倒手就是三倍的利润。
当然，透过现象看本质，最关键的是，老百姓不抢粮了，排队开始抢收音机了。这说他们不慌了。他们相信供销社明天还有粮卖。
更说明，他们手里的新币，已经不急着换成吃的了，开始花在别的东西上了。
新币的信用，要被稳住了。
曹德盛闭上眼睛。
“备车。”
“东家去哪儿？”
“钱掌柜家。”
……
钱宝生的宅子很大，三进三出的大院，门楣上挂着“钱府”两个烫金字，气派得很。
冰城粮食这一行，钱宝生排第一，没人敢排第二。
光城区内就有四家粮行挂他的字号，周边县市还有十几个代理点。日伪时期，关东军粮食统制会每年的定额收购，三成经他的手过。手里的流动资金比曹德盛多出两三倍不止。
曹德盛的汽车拐进松花街的时候，就看见院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有汽车也有马车。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的人不少。
钱家管家在门口候着，见了曹德盛，迎上来。
“曹老板，钱掌柜等您半天了，里边请。”
进了正厅，烟雾缭绕。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条桌坐着，茶杯摆了一溜，旱烟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
曹德盛扫了一圈，都是熟面孔。
道外的刘庆堂坐在左手边第二把椅子上，两条腿岔开，脸色灰败。马守信挨着他，低着头拨弄茶杯盖子。就连阿城的赵四海也来了，靠在角落里抽烟，眼睛半眯着，看不出表情。还有几个中小粮商，有的他叫得上名字，有的只是混了个脸熟。
曹德盛跟众人拱了拱手，挨个儿打了招呼。
钱宝生从里间转出来，五十出头，胖墩墩的，穿一件灰色绸缎马褂，手里捏着一串核桃。
“老曹来了，坐，坐。”
有人搬了把椅子过来，曹德盛落了座，钱家的丫头端了茶上来。
落座之后，没人先开口。
赵四海从角落里冒了一句。“钱掌柜，您把大伙儿叫来，不是光喝茶的吧。”
钱宝生坐下来，把核桃放在桌上，滚了两圈。
“什么情况，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今儿不叫大家来，你们也该坐不住了。”
刘庆堂接话了，嗓门不小。
“坐不住？我他娘的快疯了。一百二十万斤面粉堆在仓库里，每天光防潮的石灰就烧掉几百斤。卖不出去，运不走，眼瞅着要烂。”
马守信终于抬了头。“我这边更邪门。上礼拜我让人去供销社摸底，亲眼看着粮食见底了。傍晚几十辆货车哗哗卸货，第二天一早过去，柜台后面又堆满了。那粮食从哪儿来的？变出来的？”
众人皆是沉默，没人能回答。
这个问题，在座每一个人都问过自己无数遍。
曹德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就屋里坐着的人，加上自己，总共囤积的粮食得有多少？
他看了看刘庆堂，又看了看马守信和赵四海，最后目光落在钱宝生身上。
钱宝生接住了他的眼神，转着核桃，慢悠悠开了口。
“我让账房算过。就咱们在座的，加上没来的几家，手里囤的粮食，拢共一亿一千五百万斤左右。”
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加上不在咱这圈子里的散户和中小粮商，我估摸着至少还有一个亿。再算上这个把月老百姓自己买回家存着的口粮，市面上消化掉的粮食，保守估计四亿到八亿斤。”
赵四海把烟头掐灭在桌沿上。“市政公署那六万吨，满打满算一亿两千万斤。就算一粒没浪费，全卖出去了，也不到我们吃掉的三成。”
“剩下的七成呢？”刘庆堂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从哪儿来的？”
屋子里又静了。
曹德盛放下茶杯。“我让人盯过。市政公署确实派人到乡下收过秋粮，但量很少。我的人跟了三天，统共也就拉回来二三十车，杯水车薪。”
市政公署到农村收粮，很多人都知道，当时以为是撑不住了，结果最后好像谈去谈来，也没谈出什么名堂，更像是走个过场一样。
“今年十个县的粮食总产量，撑死不到十亿斤。”马守信插了一句，“农民自己留口粮，交公粮，再刨去种子粮，能流到市面上的，三四亿斤顶天了。现在光我们手里就一个多亿，供销社又卖了不知道多少亿，这账怎么都对不上。”
曹德盛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都对不上。
这就是他三天睡不着觉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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