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经济学告诉答案,这是樯橹之末
钱宝生又不说话了,悠悠然转着核桃。
赵四海把新的旱烟点上,吐了个烟圈。“老钱,你叫我们来,总得拿个主意吧。再这么耗下去,我那三百万斤高粱米,处理不掉,全得发霉。”
“发霉的事先不提。”刘庆堂说:“钱掌柜,当初可是您牵的线,说这事儿稳当,有后路。现在这情况,您给大伙儿句话。”
钱宝生停下转核桃的手,往椅背上一靠,无可奈何,“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自己也压了五千多万斤在里头。”
他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
“实在不行,你们把粮食拉到供销社去退。让人家把钱退给你。”
刘庆堂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退?你说得轻巧!买的时候五分钱一斤,现在人家卖四分五,我退回去赔多少?就算人家肯收,几千万斤粮食往供销社门口一堆,粮价明天就要杀跌到1元40斤还打不住!”
马守信也站了起来。“钱掌柜,半个月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您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说最多半个月,供销社就得断粮。到时候粮价翻几番,大家都有钱赚。我这才把棺材本都砸进去了。”
“你现在跟我说退货?”
屋里头吵吵起来,几个小粮商也跟着嚷嚷,你一嘴我一嘴的,跟开了锅似的。
曹德盛坐在那儿没动,眼睛盯着钱宝生的脸。
这老狐狸心里有没有底,他拿不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钱宝生绝不像表面上这么慌。五千多万斤粮食压着,换成谁都得急得上房揭瓦。可钱宝生还在转核桃,还在喝茶,还有心情跟刘庆堂打太极。
要么是真有后路,要么是已经认了命,要么那位神秘的陈先生,还有办法。
吵了一阵,也没个答案,钱掌柜朝着角落里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开了口。
“各位,安静安静。”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儿,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西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曹德盛认识他,姓方,叫方元白,以前在满铁经济调查室干过,算是半个经济学家。
方元白站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
“我倒是觉得,这恰恰是市政公署强弩之末了。”
屋里安静下来。
“你们想想,粮食降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庆堂说:“十天前。”
“对。降价之前,大家恐慌不恐慌?”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摇头。
确实不慌。降价之前,供销社有多少卖多少,老百姓排着队抢,生怕明天就没了。那会儿大家心里有底,觉得粮食总有耗完的一天。
“但连续三次降价以后呢?开始慌了。”方元白竖起三根手指头。
“为什么?因为降价在经济学上只有一个解释,供大于求。供大于求意味着市政公署手里的粮食多得卖不完,意味着咱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
“但是,各位,请动脑子想一想。”
方元白走到桌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粮食从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地里长出来的?今年的秋粮还没大规模收割,往年的存粮又被日本人搜刮得差不多了。光复区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日军四面围着,外面的粮食运不进来。”
“六万吨,一亿两千万斤,这是市政公署全部的家底。就算他们藏了一部分没公布,翻一倍算两亿四千万斤,够不够填这个窟窿?”
他看向曹德盛。
“曹老板,你来说,够不够?”
曹德盛摇了摇头。“不够。差得远。”
“所以。”方元白的声音提了上去,“市政公署现在手里的粮食,一定已经到了极限。降价不是因为粮多,恰恰是因为粮少。”
刘庆堂皱着脸。“粮少还降价?这什么道理?”
“逼我们自乱阵脚的道理。”方元白盯着他。“你想想,降价以后发生了什么?在座各位,是不是已经开始犹豫了?是不是已经有人想退货了?是不是已经有人在考虑割肉离场了?”
屋里人面面相觑,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就是市政公署要的效果。”方元白一拍桌子。“他就是要你慌,要你动摇,要你们其中某一个人先扛不住,把手里的粮食往外抛。只要有一个人抛,其他人就会跟着抛。粮食一涌入市场,价格立刻就稳了,甚至还会跌。到时候,市政公署不费一粒米,就把粮价给压死了。”
“你们的粮食,就是帮人家稳金融的炮灰。”
这句话砸下来,屋子里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曹德盛放下茶杯,第一次认真地看了方元白一眼。
这人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
逻辑上完全站得住。
市政公署的粮食确确实实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日军封锁线就在那儿摆着,秋粮还没大规模入库,外援更不用想。六万吨的底子,被他们这帮人加上普通市民一通猛买,早该见底了。
降价,只能是虚张声势。
赵四海掐灭了第三根烟。“那依方先生的意思,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方元白转向他。“不是等。是继续买。”
“买?”刘庆堂瞪大了眼。“我裤衩子都快赔进去了,你让我继续买?”
“我让人去盯过。”方元白伸出一根手指,“昨天,冰城城区二十家供销社,全天的粮食销售量,加在一起,一千二百斤。”
曹德盛的眼皮跳了一下。
高峰的时候,一天是几千吨。
“老百姓不买了。”方元白说,“家里存够了,不急了。供销社现在等于有货没人要。”
“但问题在于,市民可以等到明年,我们也等不到明年。”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明年秋收,新粮入库,市面上粮食一充裕,在座各位手里的存粮就是废物。价格永远涨不起来了。”
“所以,必须趁这个窗口期,一鼓作气。”
方元白走到钱宝生面前。“钱掌柜,您手里的人和渠道最广。现在不是各自为战的时候了。大家把剩余的资金集中起来,统一调配,每天往供销社灌。一千二百斤的日销量,说明供销社的补货节奏已经放慢了。现在猛冲一把,有可能三五天之内就能把它冲垮。”
“只要供销社断货一天,消息就会炸开。老百姓会抢,会闹,会质疑。新币的信用就裂了一条缝。有缝就有机会。”
钱宝生停下转核桃的手,看了方元白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人。
曹德盛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敲着。
方元白说的,和他自己心里想的,其实差不多。
走到这一步了,不进就是死。
全部身家都压在仓库里,粮价不涨,他曹德盛这辈子就算完了。
但问题是,钱呢?
马守信先说了。“方先生,道理我们都懂。可手里没钱了啊。该兑的兑了,该买的买了,我连给伙计发工钱的钱都快凑不出来了。”
赵四海也点了点头。“我也一样。上礼拜给阿城那边的运输队结了最后一笔账,口袋里就剩几千块了。”
方元白没说话,目光投向钱宝生。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钱宝生。
钱宝生把核桃攥在手心里,半晌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没钱,就去借。”
刘庆堂一愣。“跟谁借?银行?银行现在谁敢给我们放贷?”
“不是银行。”钱宝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冰城又不是只有银行有钱。各位想想,你们认识的人里,谁手上还有现钱,还没投进来的?亲戚、朋友、生意伙伴、以前的老关系,该张嘴的张嘴,该打欠条的打欠条。利息开高点,三分五分都行。”
他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
“只要再打一波下来,供销社撑不住了,粮价一翻,拿什么还不上?到时候一斤米五毛钱,你们手里的粮食值多少?自己算。”
屋子里安静了
借钱。高息。
赢了,翻盘。
输了,倾家荡产……
可不借,坐在两千五百万斤粮食上等死,结局也好不到哪儿去。
马守信第一个站了起来。“我回去想想办法。我老丈人那边还有点家底,豁出这张老脸,去磨一磨。”
赵四海也跟着点了头。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希望大家众志成城吧,别他娘我豁出去挺住,有人背后投降了!”
曹德盛始终没表态,眼珠子咕咕地转。
聚会草草地散去,曹德盛上了车,关上门,汽车发动。
曹志远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叔,怎么说?当真去借高利贷啊?”
“借你娘个屁。”车子路过共销社,外边排了一溜长队,有人手里攥着新币,踮着脚往里张望。
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广告牌,画着一台小巧的收音机,旁边写着几个大字——
“松花牌收音机,40元。”
曹德盛看着那块广告牌,车子从它面前驶过,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它,直到再也看不见,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叔?”曹志远又问了一声,曹德盛已经在车上睡着了。
回到家里,他坐立难安,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
“喂……龙主席啊,我小曹,卖粮食那个。哎哟,您太客气了。说起来实在惭愧,您高升工商联主席这么大的喜事,我一直没能当面给您道贺,心里头过意不去得很……”
“您说得对,都是自家人,您看明天得不得闲?天下第一楼,我做东,咱哥俩好好叙叙旧,我也当面给您补上这杯贺酒……”
“啊,那感情好啊!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多来几位才热闹嘛。龙主席赏脸,那是给我老曹天大的面子。“
”那就这么定了,明儿个中午,我早早过去候着您。您慢忙,回见回见。”
挂了电话,曹德盛脸上的笑意一收,整个人又沉下来了。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朝外喊了一声。
”老许。“
管家推门进来。“东家。”
“去把库房里那尊金镶百宝九龙摆件取出来。”
老许一愣,那尊摆件是曹德盛的命根子。纯金铸的底座,九条龙盘踞其上,龙身镶满了缅甸红宝石和锡兰蓝宝石,龙眼是两颗拇指盖大的祖母绿,龙口里衔的那颗夜明珠,据说是从蒙古亲王府里流出来的。
当年从一个白俄贵族手里收的,花了整整一万八千大洋,那白俄说是沙皇赏给清廷的贡品。整件东西在灯底下一摆,金光宝气,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真假不论,光那一身的金子和宝石就值回票价了。
平日里锁在樟木箱子最底层,外头裹着三层丝绒,连曹志远都没见过几回。
“东家,那件东西……”
“让你取就取,哪那么多废话。”曹德盛坐回椅子上,有些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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