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看了两本专业书，还真派上用场了
人家老曹虽然是倒腾粮食的大老粗，但发达以后，也是附庸风雅，托人找了不少国外金融方面的书来学习。虽然看一次睡着一次，但基本的理论还是晓得一些。
原本，他还嘲笑呢，这些虚幻高深的理论，就是洋人弄来骗人的玩意儿，哪有手里的算盘来得快？多少买多少卖，生意吃的就是一个差价。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还真的就被他给用上了。
刚才在钱掌柜家里，方元白那套说辞，乍一听滴水不漏。供给不可能凭空出现，降价就是虚张声势，再冲一把就能把供销社打穿……
逻辑链条是完整的，每个环节单拎出来都没毛病。但完整的逻辑，不等于正确的判断。
金融这行有个基本常识，叫做“已知信息已经反映在价格里”。
如果市政公署真的快断粮了，他们该做的是限购、涨价、定量供应，用一切手段延缓库存消耗。因为，市场降价的前提只有一个，卖方手里的货比买方以为的多得多，简称“供过于求”。
方元白说的“供给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这句话本身没错。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错误，用已知信息去推算未知的库存深度。六万吨是公开数字，可谁规定公开数字就是全部？
做生意的人都懂一个道理，底牌亮出来的那一刻就不是底牌了。
市政公署如果手里只有六万吨，从第一天就该藏着掖着，而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市公署从日本人仓库里缴获了6万吨粮食”。
这种操作在金融市场上有个专门的术语，叫“主动释放流动性以打击空头信心”。想要用六万吨来稳定市场，未免有些太天真了，现在曹德盛反应过来，这六万吨就是故意营造出来的靶子。
这是第一个矛盾点。
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至于让曹德盛彻底慌神。做了三十年粮食买卖的人，见过的风浪不少，账面上的窟窿可以扛，心理上的压力也能撑。
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手里这个收音机。
松花牌收音机，只卖40元。
收音机和粮食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哪儿来的关联呢？
两个巴掌大的东西，音质清亮，做工精细，一个普通工人省一个月的工资就能买一台。
正因为曹德盛翻过几本经济类的书，才知道工业品和农产品最大的区别，在利润结构。
一斤大米从地里种出来，从播种到收割到脱壳到运输，中间每一个环节都在吃成本，最后到消费者手里，利润薄得可怜，一斤赚几厘钱就算不错了。这也是为什么做粮食生意必须走量，没有规模就没有利润。
但工业品不一样。
一台收音机，原材料值多少钱？只要技术有了，铜线、电子管、木壳、几个旋钮，撑死了几块钱的料。但它偏偏就可以卖四十，一台净赚二三十，都他妈还是良心价。就算涨价个两三倍，依然有人疯抢。
这意味着市政公署卖一台收音机的利润，够补贴四五百斤大米的亏损。
做空方辛辛苦苦囤一吨粮食造成的缺口，人家卖几台收音机就填平了。
这是一笔太简单的账，方元白不可能算不出来。
可他偏偏不提。
第二个信号还是收音机。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不是在买粮了，是在抢工业品了。
这恰恰说明，老百姓家里的米缸已经满了。当生存需求被满足以后，消费开始往上一层走。经济学里管这个叫“需求层次跃迁”，从“生存型消费”进入“改善型消费”。
一个月前，所有人都在恐慌性抢粮，手里的新币一到手就往供销社跑，生怕明天买不到东西。
现在呢？
手里攥着新币，不急着换粮了，开始琢磨买个收音机，买辆自行车，买盏台灯……总之随便买个什么东西，能给家里添个物件儿。
这才是最可怕的。代表着新法币已经潜移默化地在老百姓心里扎了根。
货币的本质是什么？是信用。信用的本质是什么？是共识。
三百万人达成了一个共识，这张印着中山先生头像的纸片子能买东西，明天还能买，后天还能买，那它就是钱。
一旦这个共识形成，靠几个粮商囤货就想把它打破？做梦呢！
曹德盛把手里那台小收音机翻过来，看着背面“振兴实业”四个字，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再往深了想一层。
就算，方元白说的全对，市政公署真的是在硬撑，库存真的快见底了，粮商们最后发力，把供销社的粮食全部买光，一粒不剩。
然后呢？
粮价涨到一块钱十斤？五斤？
涨啊。涨去吧。
老百姓家里屯了够吃几个月的口粮，省着点儿，撑到明年秋收绰绰有余。粮价越涨，越没人买，越没人买，你手里那几千万斤粮食越卖不出去。越卖不出去，就越只能降价，一直降到老百姓觉得有利可图，买点儿来放着也没什么影响的时候……这个价格对于粮商来说，已经是雪崩了。
这才是真正的逻辑闭环。
而方元白，一个在经济调查室干过的人，一个被钱宝生养在身边当参谋的经济学家，这些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但他，偏偏不说！还挑唆着一群大老粗加杠杆、借高利贷、把最后的本钱全砸进去！
为什么？
曹德盛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被他害死的赵老掌柜说过一句话：做粮食生意，最怕的不是天灾，是人祸。天灾看得见，人祸看不见。
他现在看见了。
现在回到一开始的那个问题，如果我是市政公署，我为什么要降价？
仅仅是为了打击空头？不，太被动了。
更可能是：我在用低粮价逼所有人破产，退出粮食贸易，然后由我的供销社垄断粮食流通。
粮价压低，中小粮商倒闭，大粮商亏损，没人再敢囤粮，粮食贸易变成市政公署独家生意，以后粮价多少，我说了算。
这叫行业出清。用价格战把竞争对手全部耗死，然后独占市场。
我们这帮做空的人，以为自己在做空粮食，实际上是在帮市政公署完成行业出清。我们亏得越惨，他们垄断得越彻底。
“这他妈的，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曹德盛这些年用了无数的手段才拥有了现在的家产，
所以，回来的路上，也就已经想好了，他必须跑。至少，要先试探一下，把退路铺开。
而目前冰城权力滔天，楚司令身前的红人龙四爷，就是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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