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只尝一根面
“陈御厨，”柳三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前辈提点的意味。
“这面……看着是成了。不过，呈给皇上的吃食，非同小可，除了色香，这味道才是最要紧的。万一有哪里不妥，你我都难逃干系。”
“不如……让柳某先替皇上尝上一口，把把关？”
他说着，眼睛紧紧盯着那两碗面，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银筷。
陈勺安微微蹙眉，露出为难之色：“柳御厨，这……这是御膳，按规矩……”
“规矩是死的。”柳三味打断他，语气带上一丝急切。
“小心驶得万年船。柳某只尝一根，试试咸淡、生熟，绝不会多用。若味道无碍，咱们立刻送去。若有差池，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把关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陈勺安看着他那副虚伪又急切的样子，心里了然。
面上犹豫了片刻，才仿佛被说服般，无奈地点了点头。
“柳御厨思虑周全。那……就请柳御厨尝上一口吧，千万仔细，莫搅乱了面形。”
“放心！”柳三味心中一喜，连忙拿起银筷。
他先在袖口习惯性地擦了擦，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向其中一碗面。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筷子尖避开表面的油花和菜屑，精准地探入那金黄卷曲的面条丛中，极其轻柔地、夹起了一根。
是的，只有一根。
皇上要吃的面，他可不敢吃太多。
他将那根面条缓缓提起。离开汤面时，带起几滴金红的汤汁，又滴落回去。
面条在筷子间微微颤动，油润光亮，香气扑鼻。
柳三味将面条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近看之下，这面条的质地更显奇特。
均匀的金黄色，截面圆润，粗细一致得不像手工所为，弯曲的弧度也自然流畅。
这是他刚才切过，并用筷子绕过的面条吗？
他满心疑惑，但又没有别的解释。
这面条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了这个样子，就算他再怎么怀疑，也无话可说。
抛开这卖相不说，若是味道也……
他怀着探究和挑剔，将这一根面条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
柳三味瞳孔骤然收缩。
劲道，这面条太劲道了。
怎么可能？
这宫里的面条他再熟悉不过了，怎么会有这种劲道的感觉。
然而，这疑惑感只存在了一瞬，在牙齿闭合的刹那，富有弹性的面丝在口中散开，又被一种奇妙的筋道维系，形成一种既轻盈又扎实的、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口感。
紧接着，味道如同海啸般席卷味蕾。
霸道而清晰的咸鲜瞬间打开所有通道。
复合的、富有层次的酱香，油脂的丰腴、多种香料融合的厚重底味，扎实而深刻。
其上，藤椒特有的味道令人舌根发紧、口齿生津，那令人头皮微麻的奇异刺激，与厚重的酱香形成了绝妙的平衡。
还有一丝隐约的清甜回甘，以及面粉特殊处理后的淡淡麦芽焦香……
所有的味道，都浓缩在这一根小小的面条之中，层次分明，和谐统一。
种种滋味在口中爆炸、融合、回荡，形成了一种他穷尽毕生所学，用尽御膳房所有顶级食材和复杂工艺，也绝对无法复刻出的、极致而崭新的味觉体验。
“唔——！”
柳三味喉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呻吟的闷哼。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仿佛被定住，只有拿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最初的震惊、错愕迅速被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取代，随即又被这极致美味带来的、纯粹生理性的愉悦和冲击淹没。
眉头紧锁，仿佛在极力思考、分析这味道的构成，可味蕾传来的信号是如此强烈、如此陌生、如此……完美，让他引以为傲的御厨之舌完全失去了方向，只剩下被征服的震撼。
这根面……这根看似平平无奇、制作过程甚至可笑的“金丝面”……
怎么可能这么好吃？！
好吃到颠覆了他对面的所有认知。
好吃到让他瞬间明白了皇上为何念念不忘。
这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至少，不是他用已知的任何技艺所能达到的。
足足过了七八息，柳三味才猛地睁开眼，急促喘息，看向筷子上残留的痕迹，又猛地抬头看向陈勺安，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
震惊、敬畏、忌惮、嫉妒，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这面……”他的声音干涩嘶哑，顿了顿，才找回语调，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恭敬试探，“陈御厨……这味道……这口感……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陈勺安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从容地拿起两个干净的碟子，重新轻轻盖在那两只海碗上，稍稍隔绝了香气。
“柳御厨，味道可还过得去？”他平静地问道，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口只是寻常。
“若无不妥，咱们是不是该赶紧给皇上送去了？免得面……凉了，或者坨了。”
他在坨了二字上稍稍一顿。
柳三味浑身一震，从巨大的味觉冲击和思绪混乱中彻底清醒。
是啊，这是御膳，耽搁不得。
他刚才的失态，已有些逾矩。
他深深看了一眼陈勺安，那眼神再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嘲弄，只剩下一丝……对那碗面滋味的隐隐留恋。
“味道……甚好。”柳三味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语气僵硬，却不得不承认。
“快送去吧。我……我去前厅禀报金总管。”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只盖着的碗，甚至不敢再看陈勺安，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小灶房，背影竟带着几分踉跄。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根面条带来的、足以颠覆他烹饪世界观的冲击。
小墩子看着柳三味几乎是逃走的背影，又看看自家老大淡定盖碗的样子，满脸崇拜：
“老大，你太厉害了！柳御厨吃了你一根面，魂都快没了。”
陈勺安拍了拍小墩子的肩膀，指了指灶台上那两碗盖着的泡面。
“少废话。把外面的公公叫进来，让他把这两碗金丝醒神面，稳稳当当地送到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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