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往者不可谏
到了年根前,学校正式放假。
家长们踩着积雪陆续进山,将孩子一个个接走。棉被卷起来捆在肩上,脸盆和暖壶塞进蛇皮袋里,几个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跑出去很远,又回过头来冲老师挥手。宿舍门开了又关,操场上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原本被二十几个孩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学校,像迎来了一场退潮,忽然显得空旷起来。
最后只剩下三个父母赶不回来的孩子,留在学校跟虞珠和张老师一起过年。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虞珠又去了趟镇上。
街边的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卖春联和福字的摊子挤在路口,塑料棚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买了两盒点心,又拎上一箱牛奶,沿着积雪尚未化尽的街道走到徐雯雯家门前。
门敲了两下便开了。
徐雯雯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见虞珠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侧身让她进去。
“你这人忒外道,怎么还带东西?”
“这不是过年了嘛。”虞珠把年货放到门边,“一点心意。”
徐雯雯嘴上埋怨她乱花钱,还是弯腰将东西一件件接过去。徐雯雯的丈夫依旧在厨房忙活,见虞珠来了,探出头羞涩地打了声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切案板上的红肠。
虞珠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从怀里取出那只铁盒,递了出去。
“谢谢你。”
徐雯雯没有马上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你不留下吗?”
虞珠摇了摇头。
“我已经在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她笑了笑,“不需要再把它据为己有。”
徐雯雯抬起眼。
虞珠把铁盒往前送了送:“这是属于你的记忆,还是由你来保管吧。”
徐雯雯看着虞珠,抿了抿嘴,眼圈又红起来。
她伸手接过铁盒,忽然又往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虞珠。
这个拥抱来得有些突然。虞珠怔了一下,随后也慢慢抬起手,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虞珠从徐雯雯家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兜红肠。
徐雯雯怕她推辞,一路把她送到院门外。红肠用两层塑料袋系紧,隔着袋子还能闻见淡淡的烟熏味。虞珠拎着它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徐雯雯仍抱着那只铁盒,站在门边冲她摆手。
她也抬了抬手,转身汇入年前拥挤的街道。
来镇上一趟不容易,虞珠没有马上回学校,又在集市上转了两圈。
肉摊前挂着一排刚杀的猪肉,老板握着砍刀,隔着案板问她要肥一点还是瘦一点。她想了想,买了三斤五花肉,又从冷柜里挑了一条黄鱼和两袋冻虾。卖炮仗的摊子正在收摊,她顺手拿了一卷鞭炮,还给留校的三个孩子各买了一盒摔炮。
等她从集市出来,两只手已经被塑料袋勒得发红。
年前返乡的人多,回山里的车走得很慢,座位和过道都塞满了年货。车窗上结着一层白雾,虞珠用手指擦开一小块,看见山路两旁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浅淡的金色。
车开到学校门口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虞珠左手拎着猪肉和冻虾,右手挂着红肠、鞭炮和几样零碎东西,用肩膀顶开学校虚掩的铁门。操场上没有孩子,积雪被清出一条窄路,一直通到办公室门前。
她才走进去,张老师便满脸喜色地迎了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
张老师见她手里大包小包,皱眉“诶呀”了一声,接过虞珠手里最沉的那袋猪肉,又马上开口道:“上午学校来了个企业家,说是你朋友。”
虞珠脚步一顿。
“我朋友?”
“可不,还给学校捐了一笔钱。”张老师拉着她往里走,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人在会议室等你半天了。”
虞珠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起来。
她认识的人里,能被张老师称作企业家,又会在这个时候找到山里来的,似乎并不多。
朔风从大门口刮进来,掀起虞珠颈间的围巾,一下下拍在肩头。她下意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污的鞋。
“别寻思了。”张老师往会议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脸上的兴奋藏也藏不住,“快去,东西我帮你拿。”
虞珠点点头,把剩下的年货交给她,沿着走廊往会议室走去。
门被推开,里面的人循声抬起头。
窗边坐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大衣敞着,里面穿了件暗红色高领毛衣,栗色卷发比从前短了一些。她翘着腿,手里捧着学校掉了瓷的搪瓷杯,身边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虞珠怔在门口。
梁夏抬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眉梢慢慢挑起来。
“怎么?”
她放下搪瓷杯,朝虞珠递出一只手。
“见到领导不主动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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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老师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去了隔壁,把宿舍里那张床让给了梁夏,临走前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新煤。
梁夏嘴上说着“我哪有那么娇气”,等张老师一走,立刻脱掉外套钻进被窝,把冰凉的脚往炉子跟前凑。
煤烧得很旺,窗户内侧依旧结着一层薄霜。虞珠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保温杯,看向对床的梁夏:“你奶茶店不是还没回本吗,怎么突然充上大款了?”
“你这话说的。”梁夏把脚收回被窝,裹起被子坐正了点,“支持一下老家教育事业,割点肉怕啥的?还能光让你一个臭外地的在这儿装?”
虞珠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摇了摇头。
“奶茶店就当存定期了。”梁夏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刘政扬给我算过,两年半回本,怎么也比银行利率高。”
“那要是后面赔钱了呢?”
梁夏愣了一下:“闭肛。”
虞珠笑了笑,把搪瓷杯放到床边的小凳子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屋外风声很大,窗框被吹得轻轻震动,铁炉子偶尔发出煤块烧裂的脆响。
安静了一会儿,梁夏忽然开口。
“那个谁……你咋想的?”
虞珠躺在被窝,没有睁眼:“谁?”
梁夏啧了一声:“你的债务主理人。”
虞珠睁开眼,视线落在头顶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上。那层薄霜被屋里的热气烤化了,此刻渗出一层水痕,沿着墙壁缓缓往下流。
“没想。”
梁夏转过脸看她。虞珠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敷衍,也不像故意逃避。
“哎,提起这逼我就来气。”梁夏突然坐起来,被子顺着肩头滑到腰间,“他公司之前不是上市了吗?我寻思这小子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买他准错不了。我和刘政扬一合计,都买了。”
虞珠想起越间彻以前提过的香港上市,连带着,又想起他办公桌抽屉里那两张紧紧挨在一起的身份证。
“然后呢?”
“从我俩买进去那天开始,阴跌六天。”梁夏咬牙切齿地伸出手比了个六,“我实在捏不住了,第六天清仓了。”
虞珠听到这儿,已经猜到了结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结果第七天突然涨了二十多个点!”梁夏一巴掌拍在床垫上,铁床跟着发出吱呀一声响,“接也不敢接,我连车尾灯都没摸着!”
“刘政扬也卖了?”
“他没卖。”
“那不是挺好?”
“好个屁。”梁夏更生气了,“他现在天天给我发账户截图!”
虞珠终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她笑得肩膀轻轻发抖,梁夏坐在旁边骂越间彻克她,又骂刘政扬见钱眼开,早晚让资本市场把裤衩子骗走。虞珠听着梁夏喋喋不休地吐槽,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奶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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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是大年三十。
山里的最后一班车上午九点发往县城。虞珠起床后便催着张老师收拾东西,让她去县里找丈夫过年。
张老师起初不肯,说学校还有三个孩子,哪有老师自己跑了的道理。虞珠将她的羽绒服往她身上披,梁夏在旁边帮腔,说这里两个大活人,没有让三个孩子饿死的道理。
三个人在宿舍里争了半天,最后张老师还是被她们推上了进城的车,怀里抱着虞珠提前包好的红肠和冻虾。临上车前,她扒着车门反复叮嘱晚上锁好门,放鞭炮一定要远离易燃物。
车开出去很远,她还隔着车窗往外看。
下午,五个人早早开始准备年夜饭。
徐雯雯送的红肠被切成薄片,五花肉炖进锅里,黄鱼裹上面粉下油锅。三个孩子围在桌边包饺子,手上、脸上到处都是面粉。梁夏撸起袖子坐在中间,捏出的第一个饺子躺在案板上,软塌塌地漏出了半边肉馅。
虞珠看了半天,把那只饺子拿起来,重新捏好:“你不是苦出身吗?”
梁夏不服:“我的时间都用来工作了。”
一个孩子捧起梁夏包的饺子,认真端详片刻:“梁阿姨,这个像鞋垫。”
梁夏面无表情地把饺子从他手里夺回来。
“等会儿塞你鞋里。”
那顿年夜饭一直吃到很晚。
五个人围在两张拼起来的课桌旁,一边吃饭一边守着那台小电视看春节晚会。三个孩子起初精神头还足,后面渐渐困得睁不开眼,仍要坚持等到十二点。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响起时,梁夏拍醒桌边的孩子们,抱着一挂鞭炮冲到院子里。
挂鞭滚开,在雪地里铺开一道红。她用打火机点燃引线,转身便往回跑。火星沿着红纸迅速窜过去,鞭炮在雪地里劈里啪啦地炸开,碎红纸被气浪掀得四处飞扬。
虞珠蹲在屋檐下,将离自己最近的孩子揽进怀里,双手捂住他的耳朵。孩子缩着脖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院子,嘴里不知道在大声喊些什么。
鞭炮声太响,虞珠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看到所有人的脸都在明灭的火光里快乐而鲜活,仿佛他们永远拥有无穷无尽的以后。
最后一枚鞭炮炸响,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梁夏踩着满地红纸欢呼,与三个孩子此起彼伏地喊着新年快乐。虞珠松开捂住孩子耳朵的手,也笑着应了一声。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
她伸手将它拿出来。
屏幕亮起,照亮她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
越间彻的名字停在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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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珠,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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