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来者犹可追
年后第三天,张老师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学校。
她清早坐上县里发出的第一班车,进门时怀里还抱着两袋丈夫硬塞给她的水果和熟食。虞珠正在操场上扫鞭炮残留下的红纸,远远看见她沿着雪路快步走来,忍不住皱起眉。
“不是让你多住几天吗?”
“住不惯。”张老师把行李放下,先去宿舍看那三个孩子有没有少胳膊少腿,“家里暖气太热,晚上睡觉还听不见风,心里不踏实。”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那间漏风、倒烟的宿舍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张老师回来的当天下午,虞珠送梁夏去镇上的车站。
两个人搭着进城的客车下山。年还没出,路边偶尔能看见被风吹散的红纸,积雪下面露出发黑的泥土,车轮碾过去,甩起一片浑浊的雪水。
镇上的火车站人不多,蛇皮袋、行李箱和纸盒堆在脚边,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晚点通知。梁夏坐在行李上,研究了一会儿最快的换乘路线,抬起头。
“你呢?”
虞珠站在她面前:“什么?”
“少装。”梁夏瞥了她一眼,“准备什么时候回长安?”
虞珠没有马上回答。
候车室外,一辆火车缓慢驶入站台,地上的碎雪被吹得向两边翻卷。她隔着玻璃望向远处,冬雾漫在山腰,雾后的山体已经隐隐返青,只有顶端还留着皑皑的雪尖。
“我的休学期快结束了。”
“所以呢?”
虞珠收回目光,笑了笑。
“那就等一个春天吧。”
梁夏皱起眉:“春天年年都有,你说哪个?”
虞珠看了看火车的时刻表,拍了拍梁夏。
“等雪化了,草长出来。”
广播里开始催促乘客检票。梁夏站起来,拉上自己的行李箱,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眼里浸出一点泪意。
虞珠站在人群外,踮起脚,高高向她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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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夏离开后,春天一点点来了。
风不再凌厉,吹过山口时,带来冻土消融后微腥的泥味。正午的阳光开始有了温度,屋檐上的积雪从边缘开始融化,水珠一滴接着一滴落在石阶上,又和一场料峭的春雨融为一体。
山脚的青色爬上山腰,石缝里的野草顶开枯叶,河面也在某个夜晚悄无声息地裂开。第二天清早,孩子们围在岸边,看碎冰被流水推着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往下游漂。
教室里仍旧吵闹,徐然做减法却不再忘记退位。虞珠给最后一排那个总在课本上画王八的男孩送了一本宫崎骏的画册,他作为回报,开始把每次考试的卷子写满。
虞珠原本空荡荡的手机也开始被生活的碎片填满。
漏风的教室、烧得通红的铁炉,孩子们趴在窗框前,用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画,还有徐然用糨糊贴在窗户边、后来又被风吹得卷起边角的两个小人。
一个夜里,虞珠把这些零散的画面剪到一起,又将这一年在村小学里见过的人和事写成了一篇文章,发到了自己那个尘封了很多年的视频账号上。
小时候她很会写苦,现在她更会。
她写二十三张课桌怎样挤在漏风的教室里,写一只铁炉如何温暖不了最后两排,写张老师守在这里的十二年。
等第二天上午她再打开手机,消息已经多得几乎无法显示。那条视频一夜之间被转发到许多地方,陌生人在评论里询问学校地址,有人要寄书,有人要送冬衣,也有人直接联系县里的教育部门,问新校舍究竟还缺多少钱。还有怕麻烦的,直接在账号上给虞珠转款。
学校陆陆续续收到许多东西。
快递车进不了山,纸箱便堆在镇上的代收点,再由村里的人用三轮车一趟趟拉回来。操场上连续几天都是拆胶带的声音,孩子们围着纸箱跑,张老师拿着登记册追在后面喊,谁再乱拿就把名字记到黑板上。
更多的善款汇进了县里为学校设立的专门账户。那份在文件柜里压了许多年的改建申请重新被翻出来,县里的专项资金、社会捐款和企业资助一点点补齐了缺口。
开春不久,教育部门的人进山量了场地,新教学楼的施工方案也终于定了下来。
图纸送到学校的那天,张老师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她伸手摸过那些用尺子画出的笔直线条,最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虞珠没有说话,只把刚沏好的热茶放到她手边。
那天晚上,她也写好了自己的辞职信。
信写得不长。她说休学期即将结束,也该回去走自己要走的路。又说以后只要时间允许,寒暑假还会回来看他们。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想,在纸页末尾又添了一句:
这是我上过最好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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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教学楼的开工仪式定在一个晴朗的春日下午。
学校停了半天课,县里、教育部门、捐赠企业和社会爱心代表都要到场。天刚亮,几辆采访车便沿着山路开了进来。记者扛着摄像机挤满操场,工作人员忙着挂横幅、摆桌椅,连平日里拴在院墙外的那条黄狗都被阵仗吓得躲进了柴房。
陈老师抱着一摞新发的校服从人群里挤出来,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搞这么大阵仗,以前学校漏成那样,也没见有人过来。”
张老师正在校门口搞接待,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镜头和横幅,又低下头,笑了笑。
“这东西,论迹不论心。”
她掸了掸演讲稿上的灰,站起身。
“人来了,钱留下,楼盖成,比什么都强。”
中午吃过饭,张老师接到一个电话。
住在山下的一个孩子迟迟没人来接。她奶奶早晨出门时扭伤了腿,被邻居扶回家躺着。孩子的父母还在外地,家里一时找不到能上山的人。
下午的仪式还没开始,操场上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记者和工作人员。张老师忙着核对来宾名单,陈老师被人拉去给孩子们换新校服,虞珠便替那个孩子背起书包,牵着他往山下走。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背阴处还残留着几块灰白的积雪,被太阳照得湿漉漉的。融化的雪水顺着石缝流下来,将山路泡得松软泥泞。孩子穿着一双不太合脚的胶鞋,虞珠带着他,一路走得小心。
路边的枯草下已经冒出新芽,细密的一层,浅得几乎看不见。南风从返青的山野间穿过,带着一点不知名野花刚刚醒来的味道。
走到半山腰,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说话声。
一群人正沿着山路往上走。记者扛着摄像机,工作人员抱着资料,几支印着不同标志的话筒挤在人群前面。山路原本就窄,此刻被他们占去大半,虞珠连忙牵着孩子让到路边,将他往身后带了带。
人群渐渐走近。
不知道是谁问了一个问题,周围的人同时笑起来。快门声隔着春风密密地响,几道影子从虞珠面前交错而过。她原本没有在意,直到一双鞋在不远处停下。
虞珠抬起头。
越间彻站在人群中央。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肩上披着明亮的日光。身边的人仍在说话,记者的话筒还举在他面前,可他的目光隔着几步长的山路,越过人群,定定落在她身上。
山风吹动女孩颈间的围巾,也拂乱了她已经长长的头发。她晒黑了些,脸颊也不复从前的细嫩,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乌黑、明亮。
虞珠站在如洗的长空下,站在高高的山坡上,身后是尚未完全褪去积雪的山野。
天大地大,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越间彻也笑起来。
头顶,大雁北归。
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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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2026年8月5日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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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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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虞珠完成了梁冬未竟的梦,而少年梁冬留在过去的话,又指引虞珠放下了过去。
她主动走进大山,最终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走出大山。
又在下山之际,遇见了正在上山的越间彻。
他们的故事从一座山开始,也将在一座山上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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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写到中后段时,因为出现了太多争议,我一度写得非常痛苦。
那段时间,我甚至忘记了自己写作的初心——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看你写的东西,就应该认真地把它写完。
所幸随着故事继续向前,也伴随着读者一次又一次的鼓励,我的心情也跟随虞珠的心境,慢慢从动荡走向平静。
我很庆幸,自己最终还是坚持了最初的设想,把脑海里的故事完整地写了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虞珠不仅救赎了越间彻,也救赎了我。
至于该怎样理解和评价故事里的人,我想,还是应该交给每一位读者。
人是复杂的动物。我们拥有不同的经历,也会用不同的方式理解爱、伤害、原谅与选择。
最初构思越间彻时,我并没有想过要为他“洗白”。可随着故事的发展,我渐渐觉得角色好像真的生出了属于自己的血肉。
写到滩涂上的告白,我原本为他设想的台词是:“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可当最后一笔即将落下,我忽然觉得,那一刻的他或许真正想说的是:我爱你。
章节保存下来后,我发现那一章刚好停在九十九。一切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样的巧合数不胜数。
八月五日的凌晨,我写到最后一章。故事里的冬天过去,冰雪消融,春天到来。电脑旁的音响里恰好随机播放到《贝加尔湖畔》。
说到音乐,读者也在评论区向我推荐了很多好听的歌。《珠玉》《当爱已成往事》都曾在不同的阶段带给我许多灵感。写虞珠前往山海关的那段剧情时,我也反复听了很多遍《东北民谣》。
音乐、文字与艺术,总能让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产生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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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感谢我的朋友钱师、田师和栩栩。他们从第一章开始,就源源不断地给予我鼓励。
能够有这么多素未谋面的读者,一路见证《泥珠》走到完结,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比虞珠更幸运。
最后,我想再次引用周国平老师的那句话:
“我将永远困惑,也永远寻找。困惑是我的诚实,寻找是我的勇敢。”
与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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