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汇通商号的橄榄枝
刘管事第二日午后抵达苏家。
他没有带随从,只让车夫把两只账箱留在车上,自己拎着一只青布包进门。周牧检查过他的腰间和袖口,才放他到东屋会面。
“九小姐,顾姑娘。”刘管事拱手,“这趟来得急,是总号催我亲自把话说清。”
苏曼让他坐下,“先说货。”
“府城春货大会只是明面上的安排。”刘管事打开青布包,取出三封请帖,“汇通总号已经把流光缎送达京城的消息递给了几家老客,京中有两位王府管事,三家绸缎行,还有一位替内务府采办物料的总管,已经问过价格。”
顾婉清接过请帖,“他们从哪里听见苏记?”
“北上的货船。”
“我们还没有把货送到府城。”
“消息比货走得快。”刘管事笑了一下,“流光缎在临河开机那日,已有商号把布样带往北边。总号不想让旁人先拿到货,所以请九小姐随商队北上。”
苏曼没有看请帖,“条件。”
刘管事手里的茶盖碰了杯沿,“汇通愿意承担北上车马和沿途关卡的通行费用,京城的住处由总号安排,苏记若参加天工大赏,报名和验货的手续也由汇通出面打点。”
“汇通要什么?”
“明面上,汇通只收两成外运货利。京城三年内的流光缎外运,优先交给汇通。”
“优先,不是独占。”
“总号愿意把独占条款删掉。”
“京城的销售呢?”
“由苏记自己定价,汇通提供铺面和客源,不干涉织法,也不碰苏记的工匠。”
柳衍卿坐在旁边,听到这里抬了抬眼。
刘管事看向他,“柳师傅的名声,府城的老匠人提过几回。若你愿意,汇通可以替你联系京城旧织造局的工匠。”
“百工巷呢?”柳衍卿问。
刘管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柳师傅知道百工阁?”
“临河陈家留了一块铜牌。”
“那地方不是汇通的买卖。”
“你们知道它?”
“知道名字。”
“知道他们做什么?”
刘管事没有立刻答。苏曼抬手给他添茶,“刘管事,若你不愿说,可以不说。若你说汇通全然不知情,我便不会信。”
刘管事端起茶杯,吹开浮沫,“百工阁不是一家铺子,它没有固定掌柜,也不对外收货。有人说它替旧织造局保存工艺,有人说它替权贵搜罗匠人,汇通不与它做明面上的交易。”
“暗面呢?”
“总号曾有一批铜器被人借道送进百工巷,货单上写的是宫灯配件,后来发现里面夹了几枚织机铜扣。事情没有闹开,押车的人也没回来。”
周牧问:“押车的人死了?”
“总号没有查到他的下落。”
屋中静了一下。
刘管事将茶杯放下,“我说这些,不是要吓退九小姐。”
“你是要提醒我,京城不是临河。”
“京城的门路多,规矩也多。”他看着苏曼,“汇通愿意替苏记挡一部分风,前提是苏记到了京城之后,别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苏曼问:“你们总号为什么帮我?”
刘管事笑道:“做生意。”
“陈家赔了,汇通便能接江南丝路,流光缎若进京,汇通还会得到北方商路上的名声。刘管事不必把买卖说成情分。”
“九小姐看得明白。”刘管事说,“总号愿意做这桩买卖,是因为我们不想再受某一家丝路掣肘。陈家倒下之后,江南的货船总要找新的出路,苏记若能把货做出来,汇通便愿意跟着苏记走。”
顾婉清展开第二封请帖,“这些客人都要看完整匹流光缎?”
“他们要看,也要问产量。”
“产量按契书。”
“京城的人未必看契书。”
“那就让他们先学会看。”
刘管事看向苏曼,“总号可以在京城替苏记预留两间铺面,一间卖布,一间做工艺展示。若有人要拆布验织,汇通可出面挡下。”
“展示铺面不必急着租。”
“为何?”
“货还没到京城,先租铺面会让人知道苏记底气不足。”
“那总号可以先以汇通名义预留。”
“可以。”
“还有一件事。”刘管事从青布包底层取出一张路线图,“北上的车队里会有药材和木料,若只带流光缎,车队太显眼。苏记的药浴包和木盒可以跟货同行,账目仍各自结算。”
顾婉清接过路线图,“过三道关,哪一处最麻烦?”
“白河关。”
“查什么?”
“查商号印信,查货物来路,偶尔也查私藏军械。汇通能拿到通行文书,却不能保证每一次都顺利。”
周牧将路线图拿近,“车队什么时候走?”
“府城春货大会后七日。”
苏曼道:“太迟。”
刘管事一怔,“总号要等春货大会的名册齐全,才能安排京城的客人。”
“我们在府城停三日,第三日便北上。”
“可货还要——”
“按契书交货的十二匹不动。”苏曼说,“四匹参加府城大会,两匹交汇通北号作为样布,剩下两匹随我入京。其余货物按原定路线出县,不跟车队。”
刘管事低头算了一遍,“这样安排,北上的车队只带八匹,护卫和车厢都能减半。”
“正是。”
“若京城买家要现货?”
“他们若真要现货,便等苏记织出来。”
刘管事看她许久,“九小姐,京城的贵人耐性未必比临河商户好。”
“贵人若连三个月都等不起,便不适合买流光缎。”
柳衍卿问:“天工大赏的报名截止日期?”
“北上后第五日。”
“时间够改一台小机。”
刘管事看向他,“你要在路上试织?”
“要验证经线受潮后的变化。”
“车上能织?”
“拆开的机架能拼。”
苏曼道:“不在车上织金丝,只织普通底布。”
柳衍卿点头,“我知道。”
刘管事重新拿出一份契书,“这是汇通总号拟的北上合作文书,九小姐可先看,不必今日签。”
苏曼翻到末页,见上面写着“苏记流光缎北上优先承运”,又问:“若路上货物损毁,赔付按布价还是按契价?”
“按货物实际成交价。”
“若验货人以查私货为名扣下货物,汇通承担多少?”
刘管事抬手指向第三页,“每车货物由汇通承担三成风险,苏记自保七成。”
“改成五成。”
“九小姐,这样总号会亏。”
“总号若只收两成外运利,却不愿承担沿途风险,便不是合作,是替你们送货。”
刘管事翻看条款,没有马上回绝。
顾婉清补充道:“还要加一条,汇通不得把苏记车队的路线和住宿处交给第三方,若有人从汇通处得到消息,便由汇通赔付全部货值。”
刘管事抬起头,“两位把总号防得这样紧,往后还怎么做长久生意?”
“能做长久生意的人,不怕把规矩写清。”
过了半晌,刘管事提笔改了两处,又在末尾添了一行。
“这条我替总号签,若真有泄密,汇通照赔。”
苏曼接过笔,在合作文书上落名。
刘管事收起一份契书,“那便定了,七日后北上。”
他起身时,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这是总号托人送来的京城客人名单,只有名字,没有身份。九小姐到了京城之后,若见到名单上这个人,别急着谈生意。”
苏曼接过小笺,看到最上面写着三个字。
金守诚。
柳衍卿伸手拿过小笺,神色变了。
“这个人,可能认识我师父。”
刘管事问:“你确定?”
“他当年在百工巷收过一台旧织机。”
苏曼将小笺收进袖中,“那便先去见他。”
刘管事走到门外,又回头道:“九小姐,金守诚未必愿意见你。”
“他若不愿意,我便让他知道流光缎已经到了京城。”
刘管事看着她,“这话传出去,百工阁也会知道。”
苏曼把茶盏放回桌面。
“我去京城,本来便不是为了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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