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临行前的安排
北上的日期定下后，苏曼没有再给各铺掌柜留下自行猜测的空当。
她把四家产业的印章摆在长桌上，等顾婉清将最后一份总契抄完，才对屋内的人说道：“从今日起，临河的货物和银钱照旧运转，所有涉及苏记总契的调度，必须经过顾婉清。”
冯掌柜问：“九小姐此去京城，何时回来？”
“办完天工大赏便回。”
“若京城的买卖拖住了呢？”
“你们照旧做自己的生意，不能因为我不在，便把药行改成布行。”
曹掌柜笑着说：“我们倒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胆子大不大，不看嘴上怎么说。”苏曼把一份授权文书推到他面前，“南货行每月出船的货单，仍由你决定，苏记货物占船不得超过三成，超过便另付船钱。”
曹掌柜拿起笔，“这条比从前宽。”
“你若愿意多装货，便按价结。”
“那我签。”
蒋掌柜接过自己的文书，“木料坊要留下柳师傅的拆机图。”
“留下底图，不留接金丝的部分。”
“没有柳师傅看着，学徒改错了怎么办？”
“吴娘子负责验木，罗婶负责验尺寸，错一处便返工。若还改不好，再派人送图去府城。”
蒋掌柜看向柳衍卿，“柳师傅，你真要跟九小姐进京？”
“要。”
“那织坊这边谁盯机？”
柳衍卿将一张名单放到桌上，“吴娘子盯经线，罗婶盯纬线，二号机交给郭成，三号机交给宋六，四号机暂不接金丝，只织底布。”
吴娘子原本站在门边，听到自己的名字，走过来问：“我只管经线？”
“还要管换班。”柳衍卿说，“每组三人，不得互相调人，谁手上缺人便报给顾姑娘，不许私下补位。”
罗婶道：“那夜班呢？”
“夜班由你安排，周牧留下的护卫每晚换两人守后门。”
周牧把一枚短哨放到桌上，“哨响一声，封东门，哨响两声，封南门。三声不是召集人，是让所有人撤到内院。”
吴娘子问：“若有人闯坊？”
苏曼答：“先保住蚕种和图册，再保人。能退便退，不能退便让周牧处理。”
周牧看了她一眼，“你把我留下，陈家若再动手，我可以处理。”
“你留下，不只是为了陈家。”
“京城的消息？”
“临河的消息。”
周牧没有说话。
苏曼把一封封好的信交给他，“每天一封，写产业情况和周边动静，交给汇通车队的驿脚。若三日没有车队经过，便让曹掌柜用南货船送。”
“送到京城哪处？”
“汇通总号。”
“若总号也被人截了？”
“送两份，一份给顾婉清，一份给我。”
顾婉清抬起头，“小姐，你不在临河，谁来决定大事？”
“你。”
“若四家掌柜意见不合？”
“按总契办，不能按总契办的，先封存货物，等我回信。”
“若事关人命？”
“先救人，再把经过送来。”
顾婉清拿起授权文书，迟迟没有落笔。
苏曼问：“你不愿意？”
“我愿意。”顾婉清说，“我只是担心，自己若判断错了，会拖累二房所有人。”
“你在临河时便会判断错。”
顾婉清看着她。
“我也会。”苏曼道，“所以才把规矩写下来，让一个人的错不能牵动所有产业。”
这句话让顾婉清拿起笔，在文书上签下名字。
苏曼将二房家印盖在旁边，又把一枚小印交给吴娘子。
“这枚印只用于织坊领料，领料单缺一项，印便不能盖。”
吴娘子收好小印，“九小姐放心，我不识那些大买卖，可看得住手底下的人。”
“我带柳师傅去京城，只带八名护卫。”
周牧立刻道：“八名太少。”
“车队有汇通的人。”
“汇通的护卫护的是货，不一定护你。”
“我不需要他们护我。”
周牧往前一步，“你若带流光缎进京，盯你的人不会只在车队外。八个人守不了三处。”
“我带三名贴身护卫，五名押货护卫。”
“柳师傅呢？”
“他不拿刀。”
柳衍卿抬头，“我拿织梭。”
周牧看着他，“织梭扎不住拿枪的人。”
“那便不让拿枪的人靠近织机。”
苏曼把两人的话截断，“周牧，你留在临河。”
周牧的手按住桌角，“京城的百工阁已经出现，陈家还可能有漏网的人，你让我留在这里？”
“你在临河比在京城有用。”
“这不是理由。”
“你熟悉陈家留下的人，熟悉清水口和北门的车马，也知道哪些人会替钱办事。”苏曼看着他，“到了京城，你只是我的护卫头领，留在临河，你能替我看住整条货路。”
周牧没有立即答应。
顾婉清把另一份名单推给他，“这是陈家未结的四十七笔外账，其中有十三笔牵着府城。你若走了，这些人会趁小姐北上重新改口。”
周牧翻过名单，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手指停住。
“钱书吏的姐夫也在里面。”
“他欠陈家两百两。”顾婉清说，“陈家若拿这笔债逼他作伪证，县衙的公文还会再出问题。”
周牧将名单折好，“我留。”
苏曼点头，“三日一报。”
“若三日里没有消息？”
“按你判断处理。”
“你给我的权力太大。”
“你若不敢用，便把它缩回去。”
周牧看了她一会儿，收下总契副本。
这时，柳衍卿从外面抱进一个窄木箱，放到桌旁。
“这是小机的机架。”他说，“拆成六件，铜扣和梭箱另装，金丝承接的部件只带一套。”
顾婉清问：“车上怎么藏？”
“和木料样盒装在一起。”
“若有人问箱子里是什么？”
“木匣。”
“问木匣里是什么？”
柳衍卿看向苏曼，“样盒。”
苏曼说：“答得不错。”
柳衍卿打开木箱，里面放着一只旧铜梭。铜梭的尾部刻着半朵海棠，细看才发现花心藏着一个“苏”字。
顾婉清问：“这是老爷留下的？”
“旧机上拆的。”柳衍卿说，“我想带着。”
苏曼没有阻止，“带上。”
“若在京城找到苏老爷当年的织图，这枚铜梭也许能对上。”
“若找不到呢？”
“那便带回来。”
苏曼看着铜梭，“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必全都带回来。”
柳衍卿的手停在木箱边，“你不想知道他当年为何离开？”
“想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知道真相之后，东西未必还属于苏家。”
柳衍卿没有再问。
傍晚，罗婶送来一篮路上的干粮，吴娘子将织坊最新的出货册交给顾婉清，顾婉清又把府城各家商号的契书分成三份，分别封进车队，药行和南货行的货箱。
苏曼检查过每一份封条，才让人把箱子抬走。
周牧站在院门处，看着护卫把马车换成没有苏家标记的普通车。
“连车牌也不留？”
“留汇通的。”
“别人会知道这辆车里有你。”
“知道我在车里，未必知道流光缎在哪辆车里。”
周牧望向后院，“顾姑娘随你到府城后，真的会回来？”
“她不回来，临河便会有人以为总契无人看守。”
“你信她？”
苏曼回头，“我若不信她，今日不会把家印交出去。”
周牧低声道：“你信的人越来越多。”
“所以才需要规矩。”
月亮升到屋檐时，苏曼最后去了一趟东屋。
织机已经拆去两架，只剩一台试织机立在窗边。布面上的六瓣海棠在灯下收成一道暗影，柳衍卿用手掌压住布边，确认没有松线。
“京城有人会认出这套织法。”他说。
“那就让他们认出。”
“百工阁若先找到我们，你会怎么做？”
“问他们为何拿陈家的银子。”
“他们若不答？”
“让他们答。”
柳衍卿看着她，忽然道：“苏曼，你父亲当年带进京城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流光缎的原图？”
“不会。”
“你怎么确定？”
“他若有原图，临死前不会只留下五瓣海棠。”
柳衍卿沉默了片刻，“那他留下的会是什么？”
苏曼将试织布折起，放进木匣。
“到了京城，问第一个见过他的活人。”
院外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汇通的车队已经在门口等候。
周牧进来禀报，“车队齐了，顾姑娘也准备好了。”
苏曼拿起外衣，走到院中。
顾婉清已经坐上前车，手边放着总契副本。柳衍卿带着木箱上了第二辆车，三名护卫守在车侧，另外五人分散在药材车和木料车旁。
周牧将一封信递给苏曼，“陈家那名管事昨夜失踪了。”
“去了哪里？”
“有人看见他往北门走。”
“查过吗？”
“查过，北门没有出城记录。”
苏曼接过信，拆开后只看了一眼，便将纸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
“百工阁不在京城等你，百工阁已经知道你要来。”
车队外，刘管事催促启程。
苏曼把信折好，登上马车。
周牧站在车旁，“现在还走吗？”
“走。”
“你知道这封信可能是他们送来的。”
“知道。”
“他们在催你入局。”
苏曼掀开车帘，看向车外尚未关上的苏家大门。
“那便让他们先把门打开。”
马车驶出巷口时，第二辆车的木箱里传出一声轻响。
柳衍卿掀开箱盖，发现那枚刻着半朵海棠的旧铜梭旁，多了一张不属于他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京城百工巷第三十七号。
落款只有一个“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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