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闲(下)·威武大将军败走
裴砚舟到京城的第一日,便发现自己受了骗。
京城的确有一只名叫“铁甲将军”的蛐蛐,也的确连胜了十余场。
至于“让它一只前腿,陵州的虫王也撑不过三个回合”这句话,却根本没人说过。
裴砚舟拿着大哥从陵州寄来的那封信,将那一行来回看了三遍,最终看出点笔迹的不同。二姐大约是觉得原话不够气人,亲自在旁边添了一句。
可惜她的字,裴砚舟认得。
裴砚舟坐在客院窗下,良久没有说话。
谢长钧以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出言安慰道:“既然已经到了京城,见过陆姑娘,再去虫局也不迟。”
裴砚舟仍看着那封信。
“长钧。”
“嗯?”
“我二姐为了骗我进京,竟然开始伪造大哥的书信。”
“她只是多添了一句话。”
“今日能添一句,明日便能改一封。长此以往,家风不正。”
谢长钧看了他一眼。
“最初让别人代写信的人,是你。”
裴砚舟将信折好。
“所以我才知道,此风不可长。”
谢长钧没有再接他的话。
裴家长子裴砚川在京中为官,已经多年不曾回陵州。这次见到弟弟,起初还颇为欣慰。
裴砚舟身量长高了不少,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眉眼却已渐渐长开。他在兄长面前行礼问安,答话从容,沿途也没有惹出什么乱子,看着竟比信中所写的稳重许多。
裴砚川正要夸他,便看见随行下人从后车抱下来两个虫罐。
其中一个还特意用软布裹着,唯恐在路上磕碰。
裴砚川沉默片刻,问:“这是什么?”
裴砚舟答得坦然:“威武大将军。”
“另一只呢?”
“镇北侯。”
“我问的是里面装了什么。”
“蛐蛐。”
裴砚川闭了闭眼。
原来不是弟弟长大了。
只是方才还没来得及犯病。
他将裴砚舟叫进书房,仔细叮嘱了许多。陆家并没有正式议亲,只是两家长辈有意让年轻人先彼此认识,此次见面不必太过拘束,但也不可失礼。
尤其不能不着调。
裴砚舟答应得很好。
裴砚川仍不放心,又看向谢长钧。
“长钧,你与他一同长大,该知道他的性子。明日去了陆家,劳你看着他些。”
谢长钧尚未回答,裴砚舟已经道:“大哥放心,我在正式场合一向守礼。”
“你每次说这句话,我都更不放心。”
“大哥对我有所偏见。”
“这不是偏见,是经验。”
裴砚舟不再争辩。
他在家中胡闹归胡闹,真到了外面,确实很少让家里人下不来台。第二日去陆府时,他换了一身青色锦袍,头发束得齐整,连腰间玉佩都端端正正,进门后礼数周全,应答清楚。
陆父问起陵州风物,他能从河运谈到春茶;陆母问他一路是否辛苦,他没有半句抱怨,还将裴父与二姐托他送来的礼物一一奉上。
陆景澄坐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明白裴砚川为什么总说自家三弟并非不懂事。
这人分明什么都懂。
只是不肯时时懂事。
陆父陆母对他颇为满意,席间气氛也很融洽。只是裴砚舟越表现得得体,谢长钧便越清楚,他心里多半已经想好了何时坦白。
果然,茶过两巡,陆母便叫来了陆昭月。
陆昭月今日穿了一身浅紫春衫,外罩薄薄的月白披帛,发间只簪了两支玉钗。她的容貌不似闻疏雪那般一眼便让满堂安静,却生得明艳舒展,眉眼间总带着一点鲜活的笑意。
她进门之后先向长辈行礼,随后才抬头看向裴砚舟。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而然地落到谢长钧身上。
谢长钧今日只是陪同而来,坐得稍后一些。陆昭月却多看了他一眼,仿佛早已猜到,这位谢公子不会只是普通朋友。
陆母让她带两位客人去园中走走。
“园中海棠开得正好,你们年轻人说话,我们在这里,反倒叫你们拘束。”
陆昭月笑着应下。
裴砚舟也起身告退,临走前还朝兄长递去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裴砚川看见了。
因此更加不安。
陆家花园不算极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初春天气尚未全暖,湖边垂柳才刚抽芽,海棠却已经开了一片。几名侍女远远跟在后面,既不至于听清他们谈话,也没有完全离开视线。
三人沿着湖边走了一段。
陆昭月先开口:“裴公子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裴砚舟侧过脸:“陆姑娘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至少应当比现在话多一些。”
“为何?”
“信里的人,每隔半个月便有许多话要说。”
裴砚舟脚步微微一停。
谢长钧也没有出声。
陆昭月像是没有看出两人的异样,继续道:“今日进门以后,裴公子同父亲谈河运,同母亲谈陵州春茶,礼数周全,却没有提起一只黄狗,也没有说城西那只鹦鹉如今学会了什么新话。”
裴砚舟道:“第一次上门便谈狗和鹦鹉,恐怕不够庄重。”
“可信中倒没有这样庄重。”
“写信与见面自然不同。”
“是吗?”
陆昭月笑着看他:“我还以为,是写信与写信的人不同。”
湖边忽然安静下来。
春风从水面掠过,吹动岸边柳条。
裴砚舟转头看向谢长钧。
谢长钧也看向他。
陆昭月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唇边笑意更深,却没有急着逼问,只继续朝前走。
“前面有亭子,去那里坐吧。”
三人进了临水小亭。
石桌上早已备好茶点,陆昭月亲自替两人斟了茶,随后在对面坐下。
裴砚舟没有端茶。
他今日原本便是来说明此事的,只是没想到陆昭月比他预料中更早察觉。
“陆姑娘既然已经看出来,我便不再绕弯了。”
陆昭月放下茶壶。
“我只看出信中像是有两个人。究竟怎么回事,还请裴公子自己说。”
裴砚舟坐直了一些。
“最初家中让我写信,我实在写不出来。可两家长辈已经说好,我若一个字不写,又显得对陆姑娘失礼。”
陆昭月点了点头。
“所以你写了什么?”
裴砚舟沉默一瞬。
“陆姑娘安,陵州无事,家中俱好。”
陆昭月等了片刻。
“还有呢?”
“没有了。”
她微微睁大眼睛。
“这便是一封信?”
“还有落款。”
“共多少字?”
裴砚舟认真道:“十一字。”
谢长钧终于出声:“不就八个字。”
裴砚舟转头:“落款也是我亲手所写,为何不能算?”
“因为落款不是正文。”
“可那三个字确实写在纸上。”
陆昭月低头默数了一遍,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原本只是唇角微弯,后来大约实在觉得荒唐,拿帕子掩了一下,肩膀仍轻轻颤了两下。
裴砚舟看着她。
“陆姑娘若想笑,可以直接笑。”
“抱歉。”
陆昭月嘴上道歉,眼中笑意却一点也没少:“我只是忽然觉得,裴公子信里的变化确实很大。第一封只有八个字,第二封便开始谈陵州春景,这中间想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看向谢长钧。
“这件大事,便是谢公子?”
谢长钧起身行了一礼。
“此事是我做得不妥。裴兄最初只是让我稍作润色,后来……”
“后来他便越来越懒。”
陆昭月替他说完。
谢长钧停了一下:“是。”
裴砚舟纠正:“最初几封我都在旁边说了许多。”
“你说的多数不能直接写进信中。”
“黄狗可以写,鹦鹉可以写,卖假画的人也可以写。可见我说的东西大多有用。”
陆昭月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问:“那封说县令给黄狗搬了草垫的信,谁写的?”
裴砚舟道:“狗是我看见的。”
谢长钧道:“第四日的事,是我让人去问的。”
“为何还特意问?”
“你在回信中问过。”
陆昭月眼中的笑意淡了一些,却不是不高兴,而是更认真地看了谢长钧一眼。
“我只是随口一问。”
“既然问了,总该有个答案。”
裴砚舟端起茶:“陆姑娘现在可明白了?我只负责路过县衙,他却非要把狗第四日住在哪里也查清楚。”
陆昭月想了想,又问:“城西的鹦鹉将媒婆骂走,是谁听来的?”
“我。”
“信中说那媒婆临走前还骂它祖上无德,谁写的?”
谢长钧道:“裴兄当时也在场。”
裴砚舟道:“这句确实是我亲耳所闻。”
“那南桥石铭呢?”
“长钧。”
“少了一个‘远’字的那句诗?”
“也是长钧。”
“劝我不要独自骑青骢?”
“还是长钧。”
陆昭月看向裴砚舟:“那封信中,裴公子写了什么?”
裴砚舟想了想。
“我原本想劝你趁兄长不在,直接将马骑出去。”
陆昭月眼睛一亮。
“果然是你。”
谢长钧皱眉:“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可我后来确实骑了。”
“也确实摔了。”
“只摔了一次。”
“摔一次也并非小事。”
陆昭月看着谢长钧一本正经的神色,眼中又浮起笑意。
“谢公子放心,我没有受伤。只是手腕青了几日,兄长却被母亲罚着抄了半个月的家规。”
谢长钧微怔:“为何罚令兄?”
“因为他答应母亲会看住我,最后却被我说动,亲自把马牵进了后园。”
裴砚舟颇为欣赏:“陆公子还是太好说话。”
“他不是好说话。”陆昭月道,“只是我在他书房里坐了一下午,他看书,我便在旁边叹气。叹到第二十七声,他终于受不了。”
裴砚舟问:“为何是二十七声?”
“前二十六声,他都假装没听见。”
裴砚舟笑了起来。
谢长钧却道:“令兄肯答应,大约也是知道你并非全无分寸。”
陆昭月转头看他。
“谢公子这是在替我说话,还是替我兄长解释?”
“只是实话。”
“那你同我兄长应当很谈得来。”
裴砚舟立刻点头:“十分谈得来。他们可以坐在一起看一整日的书,中间一句话也不说,分别时还觉得今日相谈甚欢。”
谢长钧道:“我没有这样说过。”
“可你确实这样做过。”
陆昭月笑得更开心了些。
笑过以后,她才重新看向面前两人。
“所以这些信,一半是裴公子见过的事,一半是谢公子写的话?”
裴砚舟道:“差不多。”
“那我应当生谁的气?”
谢长钧正欲开口,裴砚舟已经先道:“生我的。”
他的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随意。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起的。最初是我不肯写,才求长钧替我润色;后来信越写越多,我明知不该继续,却一直拖到今日才来说明。长钧只是替我收拾烂摊子,信上落的又是我的名字,责任自然在我。”
谢长钧道:“后来几封信,是我自己愿意写的。”
“愿意归愿意,最初若不是我将那张纸塞给你,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裴砚舟看向陆昭月。
“陆姑娘若觉得受了欺瞒,我认。”
他停了一下,又道:“只是代笔之事,不必再让第四个人知道。回去以后,我只会同家中说,是我与陆姑娘见过之后,觉得彼此并不合适。不会让长钧受牵连,也不会让旁人将错算到你身上。”
陆昭月安静地听完。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将面前那盏茶慢慢转了半圈。
“裴公子觉得,我最该生气的是什么?”
裴砚舟道:“我们借我的名字,同你写了几个月的信。”
“我确实不喜欢别人骗我。”
陆昭月抬起眼:“可那些信里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
“南桥真的有那块石铭?”
谢长钧道:“有。”
“黄狗真的占了鸣冤鼓?”
裴砚舟道:“如今还在那里。”
“那只鹦鹉也真的骂跑了媒婆?”
“它昨日听说我进京,还托人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陆昭月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它怎么托人问?”
“鹦鹉的心意,不必拘泥于言语。”
谢长钧在旁边道:“它没有问。”
裴砚舟面不改色:“它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问。”
陆昭月看了两人一会儿,终于笑着摇了摇头。
“婚事是长辈提的,信却是我自己一封一封写的。不能因为写信的人并非裴公子一人,便说过去几个月全是假的。”
她伸手拿了一块桌上的桂花糕,没有吃,只托在指间。
“裴公子写的那些陵州趣事,我看得很高兴;谢公子认真回答的问题,我也确实想知道答案。你们两个合起来骗了我,固然不对,可我若因此装作自己从没期待过回信,也不像话。”
裴砚舟微微扬眉。
谢长钧则看着她,没有出声。
陆昭月继续道:“不过,裴公子有一句话说得对。这件事该说清楚。”
“我回去便同家中说明。”
“代笔的事?”
“只说我们见过以后,觉得彼此不合适。”
陆昭月点头。
“那便好。这件事若传出去,于你、于谢公子、于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她看向面前两人,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往后若有人问起,今日亭中只有裴三公子说了八个字的信,而我笑了他一回。旁的事情,我一概不认。”
裴砚舟道:“分明是十一字。”
“这一件我也不认。”
谢长钧低头端起茶,遮住唇边极淡的笑意。
陆昭月又道:“信是你让人写的,可回信是我自己写的。两家尚未定亲,只是彼此认识,如今发现并不合适,各自回去说一句不合适便是。”
裴砚舟看着她:“陆姑娘也觉得我们不合适?”
“裴公子不这样觉得?”
“我觉得能做朋友。”
陆昭月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
“做夫君很难说,做朋友倒还算有趣。”
裴砚舟欣然点头:“陆姑娘很有眼光。”
“裴公子也不必高兴得太早。我说的是‘还算’。”
“陵州人夸我时通常只说‘尚可’,‘还算’已经很好。”
陆昭月没有见过有人这样接话,又笑了一声。
她笑起来时并不扭捏,眉眼舒展,像春日枝头忽然亮起来的一朵花。不是故意要让谁觉得可爱,只是她本来便是这样,喜欢便笑,不快便问,纵然被两个少年合伙瞒了几个月,也不肯把自己困在难堪里。
裴砚舟至此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原本最担心的,并不是家中责罚,而是陆昭月会觉得自己被人拿来作了一场玩笑。
好在她比他想象中更明白,也更坦荡。
三人之间原本略显僵硬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陆昭月吃了一口桂花糕,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我仍然没有想明白。”
谢长钧道:“陆姑娘请问。”
“谢公子为何会答应替他写这么久?”
裴砚舟替他回答:“因为他心善,不忍看一位无辜姑娘收到十一字的信。”
“最初是这样。”
谢长钧没有否认。
“后来呢?”
谢长钧一时没有回答。
陆昭月也没有催促,只安静等着。
裴砚舟端起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忽然觉得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似乎开始显得有些多余。
恰在此时,园外传来一阵隐约喧闹。
一名陆家小厮从远处经过,正同同伴说顾家今日的虫局已经开了,京中那只铁甲将军刚刚又赢了一场。
裴砚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陆昭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裴公子喜欢斗虫?”
谢长钧道:“他进京,大半便是为此。”
裴砚舟放下茶盏:“大半谈不上。”
“那是多少?”
“至多六成。”
陆昭月好奇:“另外四成呢?”
裴砚舟看了一眼谢长钧。
“两成来陆家认错,两成送真正写信的人过来。”
谢长钧皱眉:“我不是货物。”
“我知道,所以没有收陆家的运费。”
陆昭月笑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喝彩。
裴砚舟的目光忍不住再次飘过去。
他今日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再留在这里,除了妨碍另外两个人说话,似乎也没有别的用处。
但此处毕竟是陆家,他不能像在陵州那样从窗户直接翻出去。
裴砚舟起身,认真向陆昭月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陆姑娘宽容。稍后我会亲自同陆伯父、陆伯母说清,我们二人性情不合,不宜再议婚事。”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谢长钧。
“至于亭中说过的话,只留在我们三人之间。”
陆昭月道:“裴公子放心。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
裴砚舟点头:“陆姑娘一向有分寸。”
陆昭月微微扬眉:“我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信里已经见过许多次了。”
陆昭月想了想,竟觉得这句话也有道理。
“那裴公子现在要去哪里?”
“先去向大哥告辞。”
“然后呢?”
裴砚舟坦然道:“带我的威武大将军出征。”
谢长钧道:“还惦记着你的蛐蛐。”
“此番来京城就是来跟京城的公子斗上一斗。”
陆昭月忍着笑:“能赢吗?”
“杀个片甲不留。”
裴砚舟看向谢长钧:“长钧,你留在这里。”
谢长钧问:“为何?”
“你替我陪陆姑娘说话。”
“不必替你。”
裴砚舟点了点头:“也对。如今已经同我没有关系了。”
他说得太过坦荡,谢长钧反而一时无言。
裴砚舟又看向陆昭月。
“陆姑娘,他若半日不说话,不是对你不满,只是话还没想好。你多等一会儿便是。”
陆昭月道:“我知道。信里有些问题,他一等便让我等了十日。”
谢长钧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不自在。
裴砚舟见状,心情甚好,转身出了亭子。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陆姑娘。”
“还有何事?”
“若长钧下一封信又拖上十日,可以写信告诉我。”
“你会催他?”
“不会。我会替你嘲笑他。”
谢长钧冷声道:“你可以走了。”
裴砚舟这才真正离开。
他先回了前厅。
陆父陆母见他独自回来,都有些意外。裴砚舟没有提代写信的事,只说自己与陆昭月在园中谈过,彼此虽然能够说得来,性情却并不适合结为夫妻。
陆昭月随后也回到前厅。
她在长辈面前没有半分扭捏,只坦然道:“裴公子为人很好,只是我们都觉得,做朋友比做夫妻合适。”
陆母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裴砚舟,多少有些惋惜。
“你们通信数月,不是一直很谈得来?”
陆昭月笑道:“正因谈得来,今日见了面,才更能将话说清。若勉强定下婚事,往后反倒未必还能这样自在说话。”
两家本就没有正式定亲,只是让年轻人先见一面。如今二人都说得坦荡,陆父陆母虽然意外,也没有强求。
裴砚川坐在旁边,脸色变了数次。
直到走出陆府,他才低声问:“既然无意,为何不早同家中说明?”
裴砚舟道:“没见过人,怎么知道不合适?”
“你们已经写了几个月的信。”
“所以才更该亲自见一面再说。”
裴砚舟回头看了一眼陆府,语气平常了些。
“陆姑娘又没有做错什么。若我连京城都不来,只凭一句不愿意便拒绝,旁人只会猜是不是她哪里不好。如今我们当面说清,各自都觉得不合适,便是谁也没有轻慢谁。”
裴砚川原本还有许多话要训他,听到这里,反而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问:“谢长钧呢?”
“还在园中。”
“你把他一个人留在陆家了?”
“陆姑娘还有几件陵州旧事要问他。”
“什么旧事?”
“南桥石铭、府志,还有几本书里的错字。”
裴砚川不解:“为何问他?”
裴砚舟神色自然:“因为他知道得比我清楚。”
“你就这样自己出来?”
裴砚舟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府高墙。
“他们一个愿意问,一个愿意答。我既插不上话,总不能还一直坐在旁边碍眼。”
裴砚川听出了一点异样。
“他们两个?”
裴砚舟脚步未停。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以后呢?”
“那就要看长钧今日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了。”
裴砚川跟上去。
“你不是答应父亲,到了京城不可四处乱跑?”
“我没有乱跑。”
“你现在要去哪里?”
“顾家。”
“做什么?”
“办正事。”
裴砚川看了一眼下人怀里的虫罐。
他终于明白,这个弟弟今日在陆家规矩了半日,已经到了极限。
另一边,裴砚舟离开后,湖边小亭忽然安静了许多。
方才他坐在这里时,总有话接,哪怕谢长钧与陆昭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也能从茶水说到湖里的鱼。
如今只剩两个人,远处侍女又站得很远,春风掠过水面,连杯盖轻碰杯沿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谢长钧先开口:“今日之事,还是应当向陆姑娘赔罪。”
陆昭月抬眼看他。
“方才裴公子已经赔过了。”
“他赔的是自己的过错。”
“所以谢公子也有自己的过错?”
“后来几封信,并非他强迫我写。”
陆昭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忽然问:“那封劝我不要骑青骢的信,也是你自己愿意写的?”
“是。”
“为何?”
“烈马性情难测,你又没有与它相处多久。”
“只是因为危险?”
“这便足够。”
“可你我当时从未见过。”
谢长钧沉默了一下。
“没有见过,不代表可以明知危险而不提醒。”
他的回答十分平常,没有半句刻意讨好。
陆昭月却看了他一会儿。
这的确是信里的那个人。
她从前读那些回信时,偶尔会觉得裴家三公子十分奇怪。前一段还能把县衙的黄狗写得活灵活现,后一段谈起旧书与桥铭,语气便忽然严谨起来;有时会笑她的兄长太好说话,有时又会郑重其事地劝她不可冒险。
如今见了两个人,一切都说得通了。
有趣的那些见闻,属于裴砚舟。
那些不厌其烦的回答与提醒,则属于面前这位不太会说话的谢公子。
陆昭月想了想,忽然笑道:“谢公子方才说,后来几封信是自己愿意写的。”
“嗯。”
“为什么?”
谢长钧又一次被问住。
陆昭月并不躲闪,就这样坦荡地看着他。
她问得直白,却没有故意逼迫的意思。仿佛只是遇到一个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便理所当然地等一个答案。
谢长钧思索片刻,才道:“因为陆姑娘每一封信都写得认真。”
陆昭月微微一怔。
“只是这样?”
“你问的问题,我若知道,便想答;若不知道,也可以去查。”
“那只黄狗也值得查?”
“裴砚舟说它第四日不会再去,我觉得未必。”
“所以你让人去看了?”
“嗯。”
陆昭月忍不住笑:“原来不是为了回我的信,是为了同裴公子争个输赢。”
“也有这个缘故。”
谢长钧答得过于诚实,反而让她笑得更厉害。
“谢公子比信中有趣。”
“信中?”
“信中你总是很周全,什么话都像想了许久才落笔。今日见面,倒会同裴公子争一只黄狗去不去县衙。”
谢长钧道:“写信可以斟酌。”
“所以每封信都要让我等十日?”
“并非每次都是十日。”
“最长一次是十二日。”
“那次要找一册旧书。”
“最短呢?”
“六日。”
陆昭月托着下巴看他:“谢公子都记得?”
“信寄出的日子,册中有记。”
“原来你真的将我的信收成了一册。”
谢长钧抬起眼。
“裴砚舟告诉你的?”
“没有。方才猜的。”
陆昭月眼中带着一点狡黠:“他自己的东西,多半找不到放在哪里。若那些信当真保存得一封不少,只能在谢公子手中。”
谢长钧无法反驳。
陆昭月又问:“我第一封回信问了什么?”
“南桥与假画。”
“第二封呢?”
“问卖花的老妪为何将杏花当桃花卖,也问陵州春雨是不是比京城来得早。”
“第三封?”
“黄狗。”
“第四封?”
“骑射。”
陆昭月原本只是随口考他,听到这里,神情渐渐认真了一些。
“我在骑射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
谢长钧道:“你说京中几位公子为了骑射换了胡服,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第一句话却先问自己的发冠是否歪了。”
陆昭月笑起来:“你连这个也记得。”
“那封信很有趣。”
“哪里有趣?”
“你说那些人并不喜欢骑射,只是喜欢被人看见骑射。”
陆昭月看着他:“这是我写的吗?”
“是。”
“我还以为这句话是谢公子自己想的。”
“你原话便是如此。”
陆昭月想了想,忽然有些高兴。
不是因为被夸。
而是因为她随手写在纸上的那些话,对方竟然真的一字一句看过。
京中与她通信的人不少。
有些人回得文采斐然,却总在谈自己的见识;有些人会记得她喜欢什么花,却只是为了下一次送来更名贵的;还有些人一封信能写三页,读完以后却不知究竟回答了她哪句话。
谢长钧不同。
她问一座桥,他便去查那座桥。
她问一只狗,他便让人看看那只狗第四日还在不在。
这种认真乍看之下有些笨,却让人很难讨厌。
陆昭月问:“谢公子记得我写过许多事,那信中可曾写过你自己?”
“什么?”
“裴公子见过的茶楼、旧桥、黄狗,我都知道。谢公子查过什么书、找过什么石铭,我今日也知道了。”
她望着他:“可你平日做什么,喜欢什么,我似乎一件也不知道。”
谢长钧道:“我的日常并无多少趣事。”
“有没有趣,应当由看信的人决定。”
谢长钧一时没有接话。
陆昭月也没有催促。
她拿起茶壶,替两人添了一次茶,才继续道:“裴公子说,你可以在书房里坐一日不说话。”
“他夸大了。”
“那能坐多久?”
“若有书看,半日。”
“还是很久。”
“陆姑娘不喜欢读书?”
“喜欢。可一本书若看得累了,我便要去骑马、射箭,或者去找兄长说话。兄长不理我,我就在他旁边叹气。”
谢长钧想起方才那二十七声,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陆昭月捕捉到了。
“谢公子笑了?”
谢长钧立刻恢复如常:“没有。”
“我看见了。”
“只是觉得陆公子不易。”
“他已经习惯了。”
陆昭月毫无愧疚:“况且我也不是每次都烦他。他被父亲训斥时,我还会替他说话。”
“怎么替?”
“告诉父亲,兄长不是故意做错,只是能力有限。”
谢长钧这次确实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让原本过于端正的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
陆昭月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何那些信即便写得认真,也从不显得古板。
这个人只是平日不爱说话,并非真的无趣。
她将茶盏放下。
“那以后呢?”
谢长钧没有明白:“什么以后?”
“裴公子已经要同家中说清婚事,往后自然不会再以他的名字写信。”
谢长钧的手指停在杯沿。
陆昭月问得十分自然,像是只在谈一件尚未办完的事。
“谢公子还会写吗?”
谢长钧看向她。
“陆姑娘还愿意收?”
“先看写得好不好。”
“写什么?”
“从前写的都是裴公子今日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下一封,不必再写他。”
陆昭月想了想,补充道:“就写谢公子自己的事。”
谢长钧道:“恐怕十分无趣。”
“我说过,有没有趣由看信的人决定。”
“若真的无趣呢?”
“我会如实告诉你。”
“退回来?”
“倒也不必。”陆昭月笑道,“信纸又没有错。”
谢长钧望着她眼中的笑意,片刻后,低声应了一句:“好。”
陆昭月又问:“落款呢?”
“谢长钧。”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至少下一次,我不必再猜每一句是谁写的。”
谢长钧问:“多久寄出?”
“这也要问我?”
“若没有期限,恐怕又要查许多无关的事。”
陆昭月想起自己曾等过十二日,故意道:“十日之内。”
“好。”
“谢公子答应得这样快?”
“因为这次不必查南桥。”
陆昭月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这一回谢长钧没有躲开她的目光,眼中也有一点极浅的笑意。
远处侍女见两人终于说完话,才走近提醒,春宴时辰将到,陆昭月该动身前往顾家。
陆昭月站起身。
“谢公子也去春宴?”
“与裴兄同去。”
“他如今大约已经守在虫局旁了。”
“应当是。”
陆昭月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谢公子。”
“嗯?”
“那封信不必写得太周全。”
谢长钧微怔。
她笑着解释:“今日这样便很好。”
说完,她便带着侍女朝园外去了。
谢长钧独自在亭中站了一会儿,直到湖面吹来的风将桌上花瓣卷落,才低头看见陆昭月方才坐过的位置旁,落着一枚浅紫色的丝结。
大约是她系在扇柄上的,不知何时松了下来。
谢长钧俯身捡起,将它仔细收好。
陆昭月抵达曲水园时,春宴已经过半。
顾家园中桃花正盛,水榭间笑声不断。她与谢长钧在园门前分开,谢长钧去寻陆景澄,她则沿着花径去了女眷席。
闻疏雪坐在桃树下。
那日她穿一身海棠红长裙,乌发间簪着一支金色海棠。日光从花枝间落下来,将她的眉眼照得愈发清艳。席间姑娘围着她说笑,远处也不时有人朝这边望。
陆昭月刚坐下,闻疏雪便问:
“今日怎么这样迟?”
“家中有事。”
“什么事?”
陆昭月端起茶,含糊道:“见了一个最近与我通信的人。”
闻疏雪知道她近来在与某位公子书信往来,却没问过对方身份。
“见过以后如何?”
“与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昭月想起裴砚舟坦白时的样子。
“更直接,也更散漫。”
“那便是不合适?”
“确实不合适。”
陆昭月答得很快,脸上却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红。
闻疏雪看了她一会儿。
“既然不合适,你脸红什么?”
陆昭月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
“走得急。”
闻疏雪向园门方向看了一眼。
陆昭月进来时并未走得多快。
她又问:“你见的只有一个人?”
陆昭月轻咳一声。
“还有一位朋友同行。”
“哪一位让你走得这样急?”
陆昭月转头看她。
闻疏雪神情清淡,眼底却分明带着一点笑。
“你何时也学会取笑人了?”
“刚刚。”
“学得不好。”
“你脸更红了。”
陆昭月放下茶盏,伸手便要去捏她的脸。闻疏雪偏头躲开,两个人闹了一阵,身旁几名姑娘也跟着笑起来。
过了片刻,陆昭月才压低声音道:
“原来之前那些信,有一部分不是那位公子写的。”
闻疏雪抬起眼。
“是谁?”
“他的一位朋友。”
“所以你喜欢写信的人?”
“谁说喜欢了?”
“我没有说。”
“你方才明明说了。”
“那便是我说错了。”
闻疏雪从善如流,陆昭月却更觉得她是故意的。
“只是有一点兴趣。”陆昭月替自己辩解,“他记得我在信里随口问过的每一句话,也会认真回答。不像有些人,自己的信让别人写,见面不到一个时辰便溜了。”
闻疏雪听完,点了点头。
“那确实值得有一点兴趣。”
陆昭月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意又浮了起来。
她立即决定反击。
“别只顾着说我。满京城这么多人喜欢你,你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吗?”
闻疏雪微怔。
“没有。”
“怎会没有?”
“我又没有喜欢过谁。”
“那便想一想。”
陆昭月掰着手指替她列:“才学、家世、容貌、骑射,总要占几样。”
闻疏雪对此并无多少兴趣。
“安静些。”
“还有呢?”
“不要总写诗。”
陆昭月笑道:“卢公子那二十八句,看来当真令你印象深刻。”
“太长了。”
“还要什么?”
闻疏雪认真想了一会儿。
“诚实。”
“不错。”
“也不能太无趣。”
陆昭月托着下巴,将这几个要求在心中过了一遍。
安静。
不爱写诗。
诚实。
又不能太无趣。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今日见过的裴砚舟。
那人确实不写诗。
连正常的信都写不出来。
也算诚实,见面不久便主动承认了代笔之事。至于无趣,一个能被家人用蛐蛐激进京、把好友留给姑娘以后自己溜走的人,大约怎么也算不上无趣。
安静则略有些勉强。
不过他在陆家长辈面前倒是规矩。
陆昭月看了一眼身旁的闻疏雪。
红衣少女坐在满树春花之下,眉眼清绝,满京城最出色的少年到了她面前,好像也总缺了一点什么。
再想想那个从陵州来的裴三闲。
陆昭月脑海中刚浮起一个荒唐的画面,便立刻摇了摇头。
闻疏雪注意到她的动作。
“怎么了?”
“没什么。”
“为何摇头?”
陆昭月忍着笑。
“方才莫名想到一个绝不可能的人。”
“谁?”
“你不认识。”
“那你笑什么?”
“就是因为你们不认识,才觉得好笑。”
闻疏雪听得莫名。
陆昭月却不肯再说。
那个人连给她写信都要请人代笔,进京后又为了斗蛐蛐溜得飞快。闻疏雪若真与他坐在一处,恐怕还没有说上三句话,便会各自觉得对方难以理解。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呢?
此时,那个绝不可能的人已经到了顾家偏园。
偏园里围着十余名年轻公子,石案中央放着一只陶盆。传闻中的铁甲刚刚连胜数场,伏在盆中,两翼边缘隐约泛着一道金色。
裴砚舟挤进人群看了一会儿。
“是不错。”
旁边有人听出他的陵州口音。
“外地来的?”
“陵州。”
“陵州也有好虫?”
裴砚舟提起手中的黑陶罐。
“试试便知道。”
威武大将军在陵州连胜十一场,身形结实,牙口也利。一入陶盆便竖起长须,颇有几分气势。
四周起哄声渐小,众人都等着看两只虫如何试探。
细栅撤下。
将军向前迈了一步。
铁甲骤然扑上去,一口咬住它头侧。将军便被撞得翻了半个身,刚要重新站稳,又被铁甲逼退数步,随后掉头便逃。
前后不过几息。
石案旁先是一静,随后哄堂大笑。
裴砚舟蹲在陶盆前,久久没有说话。
有人在旁边笑问:
“陵州来的,服不服?”
裴砚舟伸手护住惨败的威武大将军。
“不服,再来。”
众人笑得更厉害。
恰在此时,月洞门外传来女眷的说笑声。
原本围着陶盆起哄的几名少年纷纷抬头,笑声也忽然低下去。裴砚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了一眼。
春风吹过花树。
一名红衣姑娘自月洞门外经过,手上拿着金色海棠簪,裙摆掠过一地斑驳花影。她生得极美,眉眼清艳,所经之处,连满园春色似乎都静了一瞬。
裴砚舟只看了一眼。
随后低下头,继续检查惨败的威武大将军。
闻疏雪也听见了偏园中的笑声。
她的视线从人群间轻轻掠过,看见一个陵州来的少年蹲在石案旁,蛐蛐刚刚惨败,自己却仍不肯认输。
“不服,再来。”
少年声音清朗。
闻疏雪没有停步。
只觉得这个人输了一场还要嘴硬,实在有些无聊。
红色裙摆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裴砚舟也没再抬头。
那一年,闻疏雪名满京城。
无数人为了看她一眼赶赴春宴,将写给她的诗送进闻府,又在她经过时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裴砚舟却蹲在不远处,为一只败得十分干脆的蛐蛐据理力争。
他们相隔不过数步。
谁也没有记住谁。
裴砚舟也只记得那日顾家海棠开得很好,京城铁甲将军确实厉害,以及自己从陵州带来的两员大将,败得实在有些难看。
当晚回到裴砚川府上,裴砚舟心情不佳。
他将两只虫罐放在窗边,一边查看伤势,一边思考下一场该如何排兵布阵。
谢长钧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进门后没有先回自己房中,而是向裴砚舟借了纸笔。
裴砚舟看他铺纸研墨,问:“写什么?”
“信。”
“今日才见过,哪来的信?”
“答应了陆姑娘,十日之内寄出。”
裴砚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写什么?”
谢长钧也沉默了一会儿。
“尚未想好。”
裴砚舟放下虫罐,走到书案边,看见洁白的信纸上只有一行:
陆姑娘安。
他顿时生出一种熟悉感。
“下面呢?”
“正在想。”
“你坐了半刻钟,只写出四个字?”
谢长钧抬头看他。
裴砚舟终于找到报仇的机会,语重心长道:“长钧,写信不能只有问候。可以写些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风景,平日有什么志向。”
这是二姐当初原封不动教训他的话。
如今用来教训谢长钧,实在再合适不过。
谢长钧看了一眼窗边两个安静得过分的虫罐。
“今日输了几场?”
裴砚舟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两场。”
“威武大将军?”
“败了。”
“镇北侯?”
“也败了。”
谢长钧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
裴砚舟警惕道:“你写了什么?”
“今日随友赴京,见识了京城虫局。”
“后面呢?”
“友人两战皆负。”
裴砚舟立刻伸手按住信纸。
“这是你自己的事吗?”
“我亲眼所见,自然算。”
“不准写。”
“陆姑娘让我写自己的日常。”
“我的耻辱不属于你的日常。”
“我们今日同行。”
“长钧。”
“嗯?”
裴砚舟看着他略显柔和的神色,忽然意识到,这人今日从陆家回来以后,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
从前替他写洋洋洒洒了几个月的信,落款始终是“裴砚舟”。
如今终于可以写自己的名字,反而连第一句话都要想上许久。
裴砚舟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
“你完了。”
谢长钧没有抬头。
“你才完了。”
“我只是输了两场。”
“明日还要去?”
“自然。”
谢长钧提笔继续写信。
裴砚舟则重新回到窗下,抱着两只受伤的蛐蛐,认真思考如何一雪前耻。
那年京城春色正好。
裴三闲输掉了自己最得意的两只蛐蛐,也推掉了一桩原本属于自己的婚事。
谢长钧则第一次在信末,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至于那个从海棠树下经过的红衣少女,裴砚舟更是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来日还很长。
长到一封信可以慢慢写,一场败局可以明日再来,一个今日未曾记住的人,总还有许多机会重新认识。
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所有故事,都肯这样从容地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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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个事情想询问下大家的意见,接下来两章是关于闻雪为什么被追杀,直到遇见裴三的故事,会刀的比较狠,所以原定是会放五章关于陆谢二人比较快节奏轻松甜蜜的故事,但是有看到好像大家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想问问大家的意见,是看《昭月长均》呢还是直接开下一卷,恳请大家说说自己的想法呀,你们的支持对我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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