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石(一)
第6章 白石(一)白石开城那日,天色很好。
北地连下了三日冷雨,直到这一日清晨,压在荒原上方的乌云才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日光从云后落下来,照在白石县灰白色的城墙上,也照亮了城外尚未干涸的积水。风从平野尽头吹来,数不清的旌旗随之舒展开来,玄黑与暗红沿着官道、坡地与临时营垒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十二日没有睡过安稳觉。
他们不知道城外究竟有多少人。
最初还能凭营帐与旗帜估算,后来归附无生军的流民、地方义军与骑队不断赶来,营火每日都比前一夜更多。白石城头向北望去,只能看见连绵营垒;向东与向西,仍有骑军巡弋。唯有南门之外始终没有立起军旗,连城外道路也无人阻拦。
无生侯围三缺一。
愿走的人,可以走。
无论百姓,还是愿意放下兵器的守军。
可十二日过去,真正离开白石的人并不多。
秋粮早已被朝廷征过两轮,城外的村镇也因战事荒废大半。许多人家里的全部积蓄,不过是米缸底剩下的一层糙米、两床已经发硬的旧棉被,以及几件无处变卖的农具。留在城里,至少还有城墙和官仓;出了南门,前方却只有饥荒、流民与不知属于哪一方的溃兵。
留下可能会死。
离开却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于是数万军民仍旧挤在白石城中,每日望着城外那片沉默军阵,等待那个被朝廷告示写成怪物的人决定他们的命运。
无生侯。
这三个字在北地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模样。
官府张贴的檄文上,她身高八尺,青面獠牙,以死人头骨饮酒,每破一城便纵兵三日;雁回、东岭、小河村,那些曾经被官军焚毁的地方,也都成了她亲手制造的血案。说书人口中的无生侯更为离奇,据说黑铁鬼面之下没有脸,只有一团从尸山中生出的怨气,黑衣所过,草木不生。
可在逃荒者与北地乡民口中,又有另一位无生侯。
那个人会在暴雪中打开豪强粮仓,将囤粮分给已经卖儿卖女的百姓;会把屠过村的将领从军营里拖出来,逼他跪在死者名册前念到天亮;她的军队路过田地,不踩青苗,经过村落,不取种粮。军士若敢闯入民宅,第二日便会被军法处置,职位再高也没有用。
有人怕她像怕恶鬼。
也有人在深夜听见无生军的号角,反而会悄悄松一口气。
白石守军中的两名校尉,最终信了后一个传闻。
第五日,城里送出了第一封信。
那封信被藏在一只射出城外的死鸽腹中,只有寥寥数行,说白石粮草已尽,守军不愿陪朝廷一起死,请无生侯承诺,若开城投降,不得屠戮。
第七日,第二封信送出。
信中列出了白石城防、守军分布以及两座粮仓的位置,也写明城中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投降。北营有一千余名朝廷亲军,县令与仓曹也仍在抵抗,若义军接防稍有迟疑,白石便可能先乱起来。
第十日,两名校尉终于正式提出条件。
义军入城之后,不得纵兵。
不得清算降军家眷。
不得抢粮。
不得侵犯百姓。
闻疏雪答应了。
她甚至没有把这些当成条件。
本来便该如此。
二十三岁的闻疏雪坐在中军帐中,正在看白石舆图。
她没有戴鬼面,只穿一身玄色窄袖常服,长发束得很高,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刀。刀名照夜,是她从北营一战后开始使用的兵器,刀鞘上没有金银纹饰,只在近刀柄处留着数道已经磨平的旧痕。
六年前,她从雁回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身边只有几个无处可去的流民。
那时他们没有军旗,也没有粮仓,连一口能煮饭的铁锅都要轮流使用。梁敬川第一次见她时,她肩头的箭伤刚刚结痂,穿着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旧甲,面具也是用一块粗糙铁片临时打成的。
如今,那块铁片早已换成了世人熟知的黑铁鬼面。
跟在她身后的人,也从几十个流民变成了十余万大军。
北地六州,有三州已经不再听朝廷调令;一座城只要升起无生旗,附近豪强便会连夜转运粮食,官府会将求援公文一封接一封送往京城。有人将她称作逆贼,有人称她为魔头也有人相信这场乱世最后必定会在她手里翻出另一个天下。
可她从不在军中谈天下。
每一场仗开始以前,她只谈眼前这座城怎么攻下,粮要怎么运,人该怎么活。
白石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一座城。
它扼住北地四条要道,城内有朝廷在北线最大的粮仓之一。白石一旦易手,北方数百里的官军便会失去稳定粮道,京畿以北最后一层完整防线也会随之动摇。
所以朝廷不能丢。
无生军也必须拿下。
帐中数名将领站在长案两侧,目光随着闻疏雪手中木筹移动。
“今夜子时,东门开。”
她将第一枚木筹压在东城门。
“我带三千人先入城,接管东门、东仓与县衙。西仓有朝廷亲军驻守,若不肯缴械,只围不攻,先稳定其他守军。”
第二枚木筹落在城外东侧。
“入城半个时辰以后,东城烽楼会亮起三盏青灯。梁敬川率西军主力向城门推进,接替东城城防。”
第三枚木筹压住南门。
“南营堵住可能逃出的朝廷亲军,但不得封死百姓出城的路。西面骑军继续盯住援兵,不得擅离。”
她抬起眼,看向帐中诸将。
“入城以后,没有我的军令,城外主力不得一拥而入。城中军民混杂,粮仓又近,最容易出乱子。所有军士不得进入民宅,不取百姓一粟,不杀已经缴械的人。谁趁乱抢粮,军法处置。”
帐中有人迟疑片刻。
“侯上,白石仓中存粮至少还有数万石。西军断了十二日粮道,死伤也最多,弟兄们早就在等……”
“军粮按营册分配。”
闻疏雪语气平静。
“白石百姓今年已被征粮两次,官仓中至少一半是从他们手里拿来的。先核户数,留足口粮和种粮,剩下的再入军仓。”
那人不敢再言。
站在她右手边的梁敬川却低头看着粮仓位置,忽然开口。
“西军此次出兵两万七千,北线三条粮路都是西军断的。若仍按旧例统一分配,下面未必服气。”
梁敬川三十余岁,身形高大,一身深褐战甲,左眉至鬓角横着一道很深的旧疤。
那道伤是六年前留下的。
旧义军首领战死以后,各路人马四分五裂。闻疏雪刚被流民军捡回来不久,只领着百余人,梁敬川手下却已经有数千兵马。所有人都在争首领之位时,是他第一个将本部军旗插在她的营帐前,奉她为主。
后来他们一同打过二十余场大战。
最险的一次,梁敬川替她挡过一支箭。箭从肩胛贯穿,军医拔箭时,他疼得满头冷汗,还咬着牙说这条命以后得让侯爷赔。
闻疏雪只回了一句:
活着再来讨。
他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军中谁都知道,梁敬川是无生侯之下最有威望的人。闻疏雪不在时,许多军务由他决断。西军三万兵马也大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只认梁将军的令旗。
闻疏雪看了他一眼。
“战功可以多记,粮不能多拿。”
“打仗的人比城中百姓更需要粮。”
“城中百姓的粮已经被拿过两次。”
梁敬川笑了一下。
“侯爷总说军队不能变成官军,可弟兄们跟了你六年,打下来的城不能分,豪强的田不能占,官仓里的粮也要先留给百姓。总不能只让人拿命,什么也得不到。”
帐中气氛微微一紧。
这样的争执不是第一次。
这些年无生军越来越大,最初那群只求一口饭的流民也渐渐变成了掌兵的将领。有人想要田,有人想要宅院,有人觉得自己攻下一座城,便该成为那座城的新主人。
闻疏雪始终不许。
城池不是将领的封地。
粮仓不是胜者的私产。
义军若可以任意劫掠,不过是换了一面旗帜的官军。
梁敬川从前总会在她说完以后退让。
这次也一样。
闻疏雪只说:“白石拿下以后,我会亲自向西军解释。”
梁敬川沉默片刻,终于向她抱拳。
“末将只是替下面的人问一句。”
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寻常,甚至带着一点过去惯有的笑意。
“侯上如何定,西军便如何做。”
闻疏雪点头。
计划继续推演。
所有细节反复核对了三遍。
两名校尉的信经过不同渠道验证,东门换防时间也与城中暗线送出的消息一致。即使投降是假,闻疏雪带入城中的三千人也足以暂时守住东门,梁敬川的主力就在数里之外,只需三盏青灯亮起,半个时辰内便能抵达。
唯一真正需要冒险的人,是她自己。
可她必须亲自进入。
白石守军成分复杂,投降的人并不能完全控制整座城。城门初开以后,若无生军主力一拥而入,任何一声误报、一处抢粮,都可能让原本愿意归降的人重新拿起兵器。
只有她在,才能压住那些已经打了多年仗、见了官仓便眼红的旧部。
也只有她在,两名冒险开门的校尉才会相信:
无生侯答应的事,有人做主。
散帐之前,梁敬川没有立即离开。
他仍站在舆图旁,望着白石以南那条直通京畿的官道。
“白石之后,北线便真正打开了。”
“嗯。”
“再往前,就是京城。”
闻疏雪将最后几封军报收进匣中,没有接他话里的深意。
“白石还没有拿下。”
“先拿白石。”
梁敬川看了她许久。
那目光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又像只是看着一个相识多年的旧人。最后,他仍旧如过去无数次出战以前一样,向她抱拳。
“侯爷放心。”
“城外有我。”
子时,白石东门开启。
没有震天战鼓,也没有喊杀之声。
沉重城门在夜色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时,城外只有长风拂过旌旗的声响。闻疏雪抬手,三千精锐随她无声向前,马蹄都用厚布包住,铁甲之间也垫了软皮。
她没有戴那面世人熟知的黑铁鬼面。
这些年朝廷为了杀她,不知派出过多少刺客与死士。真正的大军调动中,侯旗、鬼面与玄甲从来不止一套。有时侯旗在中军,她本人却在最前面的斥候队伍里;有时阵前会同时出现三个戴鬼面的无生侯,直到战斗结束,也没人知道真正发号施令的是哪一个。
军中真正见过她容貌的人,比外界想象中少得多。
今夜也一样。
三名身形与她相近的亲卫戴着黑铁鬼面,分散在前后队伍。闻疏雪只穿一身普通玄甲,披风也换成了不起眼的暗灰色。
东门守军已经撤开。
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校尉跪在门洞之后,听见她下马的声音,额头上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侯爷。”
闻疏雪将他扶起。
“赵校尉?”
“是。”
“城内如何?”
“县衙已被我们控制。东仓守军愿降,西仓还有三百朝廷亲军,不肯放下兵器。北营暂时没有异动,不过我们的人不足以接管所有坊门。”
赵校尉向她身后看了一眼。
队伍无声进入城门,行进整齐,没有人喧哗,更没有人因为城门已开便向粮仓方向乱冲。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迟疑道:“这些日子,县令一直让人说……说侯上破城以后,要屠尽白石。”
闻疏雪神情未变。
这种传闻,她听得太多。
“先传军令。”
“所有入城军士不得进入民宅,不取百姓一粟。守军缴械以后集中看管,不杀,不辱。伤者送往县衙统一救治。有人趁乱抢掠,无论哪一营,就地军法。”
赵校尉怔了一下。
他敢开城,便是信无生军军纪。
可真正听见这道命令时,仍然下意识看了闻疏雪一眼。
眼前的人没有青面獠牙,也不像传闻中那般高大可怖。她甚至太年轻,若卸下玄甲,站在白石街头,很难有人会将她与那个令朝廷北线数州闻风丧胆的魔头联系在一起。
赵校尉低头领命。
闻疏雪已经向城中走去。
白石的街很窄。
屋舍紧密挤在道路两侧,雨后的青石路面泛着湿冷微光。家家闭门,窗纸后偶尔透出一点灯火,听见义军甲叶摩擦声以后,又很快熄灭。
沿街百姓并不知道谁是无生侯。
他们只从门缝中看见一队队陌生军士从街上经过。
没有人踹门。
没有人叫喊。
经过路边粮铺时,队伍甚至主动向另一侧避让,没人碰门前那几个尚未搬走的粮袋。
行至东仓附近,一名军士忽然停下。
一只麻袋大约在搬运时被木刺刮破,几粒米落进石缝。那军士在外面断粮多日,本能地弯腰抓起一小把,还未放入怀中,前方马蹄声便停了。
闻疏雪没有斥责。
甚至没有拔刀。
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名已经跟随无生军数年的老卒脸色骤然白了。
他立即将手中的米重新放回地上,随后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末将知罪。”
“这是第一次。”
闻疏雪道。
“也是最后一次。”
“是。”
她向赵校尉偏了一下头。
“这袋粮记在原册上,谁也不准动。”
赵校尉领命。
队伍重新前行。
藏在门后的百姓不知道那个年轻女子是谁,却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官军经过白石,征粮时会撬开地窖,住宿时也会强征民宅。所谓秋毫无犯,不过是写在告示上的四个字。
而那个被朝廷称作魔头的人,甚至不允许自己的士兵拾起落在地上的一小把米。
又走过一条巷子,旁边一扇木门忽然开启了一条缝。
亲卫同时按住刀柄。
门后探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怀里抱着半只缺口木碗。一个妇人紧紧抓着他衣裳,想将人拖回去,孩子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点勇气,挣开母亲,向街上走了两步。
“谁是无生侯?”
队伍里没有人回答。
三名戴鬼面的亲卫已经分散去了不同方向。真正的闻疏雪只站在一群普通军士之间。
男孩左右看了看,又小声问:
“无生侯真的吃人吗?”
几个亲卫神色微妙。
闻疏雪停下来。
“谁告诉你的?”
男孩明显被她问得一缩,却仍旧老实回答:“县衙的大人。他们说无生侯每日都要吃一个小孩,破城以后先杀老人,再杀女人。”
“那你为什么出来?”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
“我娘说,你们若真的不抢粮,就不一定是坏人。”
妇人站在门后,脸已经吓得惨白,却没有再把孩子拉回去。
男孩将木碗向前递了递。
“给你们喝。”
闻疏雪没有接。
她身边一名亲卫先前压制西仓守军时被箭擦伤肩头,嘴唇已经干裂。闻疏雪让他过去,那人迟疑片刻,才半跪下来,从孩子手中接过木碗。
他只喝了一半。
剩下的水重新交还。
男孩抱住碗,似乎终于确定这些军士并不会突然拔刀。
闻疏雪问:“叫什么?”
“小树。”
“回去吧。”
小树点了点头。
走到门前时,又忽然回过身。
“你也是无生侯的兵吗?”
闻疏雪安静了一息。
“是。”
孩子犹豫很久,终于说:
“那你替我告诉他,别杀我娘。”
闻疏雪望着门后的妇人。
“好。”
木门缓缓合拢。
小树的脸最后消失在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里。
街上重新只剩军士行进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这句简单得甚至算不上承诺的话,会在几个时辰以后变成怎样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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