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闲(上)·威武大将军出征
闻疏雪十六岁那年,裴砚舟还没满十五。
同一年,两个人的名字都很有名。
只不过闻疏雪名动京华,是因为容貌、才名,以及首辅府门前络绎不绝的求亲车马;
裴砚舟名满陵州,则是因为他实在太闲。
陵州人背地里送了他一个雅号。
裴三闲。
据说这“三闲”各有来历。
有人说,是功名闲着,家业闲着,人也终日闲着;也有人说,裴家三公子春日闲游,夏日闲卧,秋冬更懒得出门,恰好凑成三闲。城东茶楼的说书先生还有另一套解释,说三公子的闲绝非寻常人的闲,寻常人得了空闲,无非喝酒睡觉,他却能从早到晚游遍半座陵州,什么热闹都没落下,偏偏没有一件算得上正事。
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的,没人说得清。
反正裴砚舟自己认。
有人当面叫他裴三闲,他不但不恼,偶尔还会客客气气地应上一声,仿佛那不是个调侃人的外号,而是朝廷正经封给他的雅职。
裴父为此动过几次家法。
没有一次真正改掉。
这年二月,裴家长子从京城寄回一封信。
信送到府上的时候,裴父正好也在找自己的三儿子。
账房积了半月的旧账,先生昨日已经整理妥当,裴父特意吩咐人一早把三公子叫来,让他跟着学一学家业。结果下人进了院子,只看见床铺叠得整齐,窗户敞着,桌上留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
账已看过。第三册第五页合计错了二两七钱,第六册有两笔重记。今日另有要事,午后再归。
字迹端正,语气从容。
仿佛翻窗跑掉的人不是他。
裴父捏着那张纸,额角青筋跳了半晌,到底先叫账房先生过来核对。
两刻钟后,账房先生回来,小心翼翼地说,三公子指出的几处确实都有问题,其中一笔还是去年留下来的旧错。
裴父沉默了。
若这个儿子是个真草包,打便打了,骂也骂了,送去铺子上吃两年苦,兴许还能磨出一点性子。
偏偏他不是。
账册送到手里,他翻上一遍便能记住;先生教过的东西,他学得比谁都快;偶尔陪父亲见客,席间礼数、言谈进退也挑不出错。可只要有人露出一点“这孩子可堪大用”的意思,他便像提前闻见了绳套的马,转眼就没了影。
明明什么都做得来。
偏偏什么都不肯认真做。
这才最气人。
裴父将纸拍在桌上,沉声问:“他看了多久?”
候在一旁的小厮答:“大约……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能看完半月的账?”
小厮犹豫了一下。
“三公子说,账册大多是从账房门前经过时看的。”
裴父抬起头。
“从门前经过?”
“三公子说,从门前经过也是看。”
正厅里安静片刻。
裴父吩咐全府去找。
小厮先去了城东茶楼。
掌柜说三公子辰时确实来过,坐在窗边听了半折《定北将军传》。说书先生把两年前的一场战事说错了地名,他顺口提醒一句,惹得说书先生面上挂不住,非拉着他辩了半个时辰。
“后来呢?”
“后来三公子嫌茶煮得老,亲自去后厨换了水,顺便教新来的伙计怎么辨春茶。喝完便走了。”
小厮又去了南街书铺。
书铺老板说三公子方才确实在,还蹲在后院,看一个外地商人卖古画。
那商人信誓旦旦,说画是前朝名家亲笔,祖上传了七代,若非家中老母病重,断然不肯贱卖。
裴砚舟看了足足一炷香,最后告诉老板,画是上个月才做旧的。
老板问他,既然早看出是假的,为什么还看这么久。
他说:
“画是假的,故事编得不错。我想听听他祖上七代,究竟是怎么把上个月的画传下来的。”
小厮赶到时,人又走了。
有人说他往河埠去了。
河埠边几个船工倒是见过他。他替一个老船夫看了看裂开的船板,又帮一群孩子把落进水里的风筝捞了起来,随后听说城隍庙后的空地有人摆了个蛐蛐局,便慢悠悠地往那边去了。
小厮终于在城隍庙后找到人时,已近正午。
裴砚舟正蹲在人群外头。
不是他自己的蛐蛐上场,他也没多激动,只支着膝盖,看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争一只青头。
输的那个眼圈已经红了,赢的那个却非要照规矩把虫罐带走。两边谁也不肯退让,旁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裴砚舟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只虫罐接过来,对赢的一方说:“你这只虫方才第二口便断了须,赢得也不算漂亮。这样,我拿一只品相更好的同你换。”
那孩子半信半疑。
裴砚舟让人打开随身带着的小匣,从里面挑出一只,果然比桌上那只精神许多。孩子立刻高兴了,抱着新虫罐跑开。原先输了的那个也把自己的蛐蛐拿了回来,吸着鼻子问他为什么帮忙。
裴砚舟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
“看你哭得太难看,影响我看热闹。”
说完一回头,便看见自家小厮站在人群外,满脸终于找到祖宗的悲愤。
裴砚舟先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小厮的脸,十分体贴地问:
“父亲找我?”
小厮快哭了。
“找您一上午了。”
“账我不是看过了?”
“大公子来信。”
裴砚舟顿了一下。
“那更不急。”
小厮没明白。
裴砚舟已经朝外走去,语气很有经验:“大哥的信无非三件事。要么问我功课,要么劝我上进,要么给我介绍哪家姑娘。前两样可以不回,第三样我没兴趣。”
小厮跟在后面,小声提醒:
“老爷和二姑娘都在正厅等您。”
裴砚舟的脚步终于慢了。
父亲一个人还好。
二姐也在,便说明这件事八成已经商量完了,只等把他抓回去点头。
他在裴家活了十四年,对危险的判断一向准确。
可惜判断出来也没有用。
正厅已经到了。
裴父坐在主位,二姐坐在一旁。桌上摆着大哥从京城寄回来的信,展开得平平整整,茶已经换过一回,显然两人等了不短的时间。
裴砚舟进门以后,先规规矩矩见礼。
裴父看着他衣摆上的灰,问:“又去哪里了?”
“城东茶楼,南街书铺,河埠,城隍庙。”
答得十分诚实。
裴父一时竟不知道先骂哪一处,只能先问:“我让你看账,你便看了一个时辰?”
“够了。”
“一个时辰便够?”
“若账房先生不再算错,往后半个时辰就够。”
账房先生不在场,没法替自己辩解。
裴父闭了闭眼,决定先谈正事。
大哥在京任职数年,近来与一位姓陆的同僚交情很好。
陆家门风清正,陆家长子陆景澄为人稳重,才学与品性都很得大哥看重。陆景澄有一个妹妹,名叫陆昭月,年长裴砚舟两岁,尚未定亲。
大哥在信中将陆姑娘夸了整整两页。
家世好。
性情好。
读过书,却不迂腐。
待人明朗,做事有分寸。
末了还十分含蓄地写了一句:三弟性子未定,若能与这样的人相识,或许也是一桩好事。
裴父看完觉得很有道理。
二姐也觉得很有道理。
整个正厅里,只有裴砚舟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毫无关系。
他听完以后沉吟片刻,认真问:“陆姑娘知道吗?”
裴父道:“陆家自然已经问过她的意思。只是先通信来往,彼此认识,并非即刻议亲。”
“她同意了?”
二姐在旁边看他:“人家姑娘都肯认真回信,你一个男子还怕什么?”
“我不是怕。”裴砚舟坐得很端正,说出来的话也很有道理,“只是两个从未见过的人,各自在家过得好好的,为何要隔着几千里写信,互相问天气如何、饭吃得如何?她若问我陵州今日下不下雨,我还得先出门看天。”
二姐道:“你也可以写些别的。”
“写什么?”
“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风景,平日有什么志向。”
裴砚舟想了想。
“我今日听了半折书,看了一幅假画、三条漏水的船,还看了两只蛐蛐打架。志向暂时没有。”
裴父端起茶。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把杯子摔过去。
二姐倒很有耐心,让人当场铺纸磨墨,将笔也递到弟弟手里。
“既然不知道写什么,便先问候。你大哥已经同陆家说过了,陆姑娘的第一封信也在路上。你先写一封,礼数总要尽到。”
裴砚舟看着面前雪白的信纸,像看见一片无边荒野。
半炷香后,他终于写完。
二姐拿起来看。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
陆姑娘安。
陵州无事,家中俱好。
裴砚舟。
二姐将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没了?”
“没了。”
“你坐了半炷香,只写出八字?”
“十一字。”
二姐重新数了一遍:“哪里来的十一字?”
“落款也是我写的。”
“落款也算?”
“写了便该算。”
二姐许久没有说话。
裴砚舟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诚意,主动解释:“这封信比账房通知庄户交租客气多了。”
二姐将信慢慢放下。
“你出去。”
裴砚舟很配合地起身。
“信能寄了?”
“你若敢寄,我先把你寄去京城。”
他只得重新坐下。
那封信最终没有寄出去。
二姐盯着裴砚舟重写了一个下午,收获了四张废纸,以及一句“陆姑娘安,见字如面”。
裴砚舟认为这四个字很好。
二姐认为这四个字后面应该还有内容。
姐弟僵持到天黑,谁也没能说服谁。
第二日,裴砚舟便去找了谢长钧。
谢家与裴家相距不远,两人自幼相识。
若说裴砚舟是陵州城里最不肯把聪明用在正事上的人,谢长钧便恰好相反。
他做什么都认真,读书认真,练字认真,与人说话也很少敷衍。先生讲过的文章,他回去还会重新校一遍注;一页纸若有一处墨点,裴砚舟觉得不影响看,谢长钧却一定要重新誊写。
两人性情相差极远,偏偏从小玩到大。
裴砚舟曾认真想过其中缘故。
最后认为,大约是谢长钧需要一个人提醒他,世上许多事情不必如此认真;而他自己也需要一个人,在闯祸以后替他把事情说明白。
谢长钧听完代笔一事,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这是欺瞒。”
裴砚舟坐在他书案对面,十分诚恳:“不是代笔,是润色。我说意思,你替我写。”
谢长钧看着那张只有八字、却被裴砚舟坚持算作十一字的信。
“你的意思便是‘陵州无事,家中俱好’?”
“这难道不是真话?”
“陆姑娘若也这样回你,你们准备写多久?”
裴砚舟想了想。
“只要两家一直无事,可以写到年末。”
谢长钧没有笑。
裴砚舟只好继续道:“我可以说些陵州的事。譬如城南柳树先绿,河埠风大,旧桥下的水涨了两寸,卖花的人比花还多。”
谢长钧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便可以写。”
裴砚舟也顿了一下。
“这些有什么好写?”
“比‘陵州无事’好。”
谢长钧重新铺开纸,先问他今日读过什么。
裴砚舟道:“半折评书算不算?”
“不算。”
“一幅假画?”
“不算书。”
“账册看了三本。”
谢长钧终于抬眼。
“为何你明明看了正经东西,说出口的总是最不正经的?”
“账册有什么好说?陆姑娘难道会想知道我家第三册第五页差了二两七钱?”
谢长钧不理他,低头开始写。
他并未虚构裴砚舟没有的才学,也没有将人写得风流多情,只把那些散乱得几乎不像话的内容一一整理出来。
陵州城南柳色初新,旧桥经冬雨损了一角;河埠边风比城中大些,卖花人已挑着早开的杏花进城。近日翻过几本旧账,也在书铺见了一幅假画。画虽不真,卖画人的故事倒十分精彩。
裴砚舟坐在一旁看完,神色有些复杂。
“这是我?”
“都是你说的。”
“可我说出来为何不是这样?”
谢长钧将笔搁下。
“因为你说话之前从不整理。”
“说话也要整理?”
谢长钧不想回答。
信寄出去后,陆昭月很快回了一封。
她先说陵州春景听来有趣,又问那座旧桥是哪一年所建。她曾在一本游记里读过,陵州南桥建于永和年间,可另一册地方杂录却说是景宁三年,两处记载相差近百年,她一直不知哪一处才对。
信末又添了一句:
至于那位卖假画的商人,我倒很想知道,他祖上传到第五代时,是否已经发现这幅画尚未出生。
裴砚舟读到这里,先笑了半日。
“这位陆姑娘很会抓重点。”
谢长钧拿过信,目光却停在她问及南桥的那几行字上。
裴砚舟见他起身走向书架,便问:“你做什么?”
“找《陵州府志》。”
“一座桥而已,她记得倒清楚。”
谢长钧已经翻开了府志。
府志只写南桥曾于景宁三年重修,没有记最初建造年份。他又去找旧县志,仍然没有确切答案,第二日干脆亲自去了城南,在桥栏背后找到一块被风雨磨得只剩半边的石铭,又询问附近修桥的老匠,回来才写回信。
原桥确实始建于永和,景宁三年重修。
游记与杂录都没有错,只是各自记了一半。
裴砚舟倚在窗边,看谢长钧将几处出处一一写清楚,忍不住道:“她不过随口问一句,你查了两本府志,还去桥下吹了半日风。陆姑娘下次若问陵州的鸡几时打鸣,你是不是还要在鸡窝旁住一夜?”
谢长钧头也没抬。
“若不知道,便不该随意作答。”
“你可以写不知道。”
“既然能够查清,为何要写不知道?”
裴砚舟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写信实在合适。
一个问得认真。
一个答得比她更认真。
至于他这个名义上的写信人,反而只需要在旁边提供一些陵州确实存在的桥、街道与卖花人。
陆昭月的下一封回信比先前又长了一些。
她说自己从前只读到重修的记载,没想到石铭尚存,又谢他特意考证。信中所引的一句古诗,她还指出少了一个“远”字,不过两种版本流传皆有,不知裴公子依据的是哪一册。
谢长钧看完,当场把自己常用的诗集翻了出来。
查了半个时辰,发现陆昭月说得没错,是他记错了。
下一封信中,他没有找理由,只认真写明是自己疏忽,陆姑娘所引版本才是旧本原句。
裴砚舟在旁边啧了一声。
“不过少一个字,她未必真在意。”
“她既提了,便说明在意。”
“你这样写,岂不是承认自己错了?”
“错了为何不能认?”
裴砚舟想了想,点头。
“也对。”
他说得太自然,谢长钧反倒抬眼看了他一下。
裴砚舟对自己的错误一向承认得很快。
只是承认以后改不改,通常是另一回事。
书信就这样一封封往来起来。
最初还是裴砚舟坐在一旁说,谢长钧代为整理。后来陆昭月问的问题越来越细,谢长钧回得也越来越认真,裴砚舟能提供的内容,逐渐从“今日城中发生了什么”,变成了“城南桥边那个卖饼的老周确实把摊子往东挪了三尺”。
有一次,陆昭月问陵州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裴砚舟想了想,说城西王家的鹦鹉学会了骂人,把来提亲的媒婆气跑了;城东茶楼换了新说书人,讲得不如原来的好;还有府衙门口一只黄狗连着三日趴在鸣冤鼓下,害得县令以为真有什么冤情,最后才发现它只是喜欢那里晒得到太阳。
谢长钧沉默片刻。
“没有别的?”
“这些不新鲜?”
“陆姑娘问的或许是地方风物、文章书册。”
“她若想知道文章书册,直接问你便是,何必问我?”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裴砚舟先反应过来,坐直了一些。
“你看,我早说这信不该由我写。”
谢长钧低头蘸墨,没有接话。
最后那封信里,谢长钧还是写了那只趴在鸣冤鼓下晒太阳的黄狗。
他只将裴砚舟说得乱七八糟的一段,整理成几句十分简洁的趣闻。
陆昭月回信时,第一次在信中明明白白地写了一句:
裴公子信中所写,倒比京中那些一味谈诗论赋的趣事有意思得多。那只黄狗既连占三日鸣冤鼓下的好地方,不知第四日可曾被衙役赶走?
裴砚舟看完,十分得意。
“这个是我说的。”
谢长钧平静道:“是我写的。”
“没有我,你写什么?”
“没有我,你只会写‘县衙门口有狗’。”
两个人为这件事争了半刻钟。
最后,谢长钧在下一封信中如实告诉陆昭月,那只黄狗第四日仍在。衙役赶过两次,都被它绕了回来,县令最后让人挪了一只旧草垫给它,算是默认了这块地方归它所有。
陆昭月回信时说:
陵州县令倒比京中许多人讲道理。京中有些人占了别人的位置,不但不会挪走,恐怕还要嫌旁人碍着他晒太阳。
这句让裴砚舟笑了半日。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他才觉得陆昭月本人,比“陆家姑娘”这四个字有趣一些。
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只是觉得这姑娘不像长辈口中那种端坐闺中、等着别人挑选的模样。
她读书认真,记性极好,问问题不绕弯,偶尔还会在规规矩矩的信末,添上一段与前文毫无关系的京中趣事。
譬如最近一封,她写道:
京中近来忽然时兴骑射。几位平日出门连马车都嫌颠簸的公子,也纷纷换了胡服,日日往城外跑。
昨日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躺在地上半晌未起,身边人慌忙问他伤在何处。他开口第一句话,却问自己的发冠可曾歪了。。
我倒觉得骑射本身比那些公子有趣。可惜兄长不许我在春宴前换那匹新来的青骢,说它性子太烈,若我摔伤,母亲定要怪他。裴公子若有良策,可否教我如何说服兄长?
裴砚舟读完,将信放下。
“这我会。”
谢长钧看他。
“你想怎么回?”
“告诉她先不要说服兄长,趁陆公子不在,直接把马骑出去。等人追上时,已经来不及了。”
谢长钧将信抽走。
“不能这样写。”
“她问的是良策。”
“这是馊主意。”
“有用便是良策。”
谢长钧不理他,提笔回了一段驯服烈马不可心急,初次骑乘时应如何试其性情,又提醒她春宴将近,即便想试,也最好让熟悉马性的人陪在一旁。
裴砚舟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骑术还不如我。”
“所以?”
“你写得像是能在马背上住三个月。”
“书中写过。”
“若她依照你的办法骑马摔了,算谁的?”
谢长钧的笔停住。
片刻后,他将最后一句划掉,重新写成:
若陆姑娘当真想试,不妨再等几日。待家中寻到性情温顺些的马,或请令兄陪同,想来更稳妥。
裴砚舟看完,意味深长地道:
“你这口气很像她兄长。”
谢长钧面无表情。
“那你来写。”
“我更像教坏她的人。”
“你倒有自知之明。”
陆昭月下一封回信来得很快。
她先说谢长钧——自然,她以为是裴砚舟——所言甚是,自己已经听从劝告,没有独自骑那匹青骢。
裴砚舟看到这里,颇为意外。
“她竟然这么听话?”
再往下看,便见她写:
我只是请兄长将马牵到了陆家后园,又让他亲自站在旁边看着。那匹青骢性情虽烈,跑起来却极漂亮。我只摔了一次,并无大碍。
兄长的脸色倒比我摔下来时更难看。
他现在正坐在母亲面前认错。
裴砚舟看完,拍着桌子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我就说直接骑出去最有用。”
谢长钧皱眉:“她摔了。”
“只摔了一次。”
“骑马摔伤不是小事。”
“她说并无大碍。”
“有些人不愿让旁人担心,未必会将伤势写清楚。”
裴砚舟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盯着谢长钧看了一会儿。
“长钧。”
“何事?”
“这封信明明写给我,你为何比我还紧张?”
谢长钧将信折好。
“只是觉得骑烈马不该如此冒险。”
“是吗?”
“是。”
“那你为何把她那句‘只摔了一次’看了三遍?”
谢长钧沉默片刻,起身便走。
裴砚舟在后面喊:“这封还没回!”
门被重重关上。
裴砚舟笑了许久。
等笑够了,才发现陆昭月的信还被谢长钧拿走了。
后来再有陆家的信到,裴砚舟便直接让人送去谢府。
二姐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
她本以为弟弟终于肯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写信,心中甚至生出过几分欣慰。某日推门进去,却只看见谢长钧坐在案前提笔,裴砚舟则躺在窗下软榻上,脸上盖着一本书,睡得十分安稳。
二姐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谢长钧放下笔,起身行礼。
裴砚舟被动静惊醒,拿开脸上的书,见是二姐,先发制人:
“这次我说了很多。”
二姐问:“说了什么?”
“城南桥、河埠、茶楼,还有县衙门口那只狗。”
“信是谁写的?”
“长钧。”
“前几封呢?”
“也是。”
“你一个字没写?”
裴砚舟认真纠正:“落款是我自己签的。”
二姐闭了闭眼。
她原本应该发火。
可谢长钧站在一旁,神色坦荡,桌上草稿也都在,并没有半句越礼之言。再拿起写好的信看一遍,内容规整、风趣,确实比自家弟弟那封“陵州无事,家中俱好”强出不知多少。
她沉默半晌,只问谢长钧:“陆姑娘知道吗?”
谢长钧道:“不知道。若二姑娘觉得不妥,这封便不再寄。先前几封,我也愿意亲自向陆家说明。”
裴砚舟坐起身。
“是我让他写的。要说明也该我去。”
二姐看了弟弟一眼。
这时候倒知道承担了。
她又看向桌上那封信,最终没有立刻发作,只警告两人,信中绝不能有半句逾越,更不能拿陆姑娘取笑。
谢长钧郑重应下。
裴砚舟也点头。
二姐临走前,又将最初那张只有三行的废稿翻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她忽然觉得代笔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陆姑娘收到的,不是一封佃户催租信。
两家长辈并不知道内情。
他们只看见京城与陵州之间的书信越来越勤。
大哥写信回来,说陆景澄提起妹妹时,语气似乎也颇为满意;裴父见三儿子这些日子偶尔会主动问一句“京城的信到了没有”,更觉得事情大有希望。
至于裴砚舟问信,究竟是想看看陆昭月又说了什么,还是想看谢长钧这次又要为她翻几本书,没人细究。
只有裴砚舟自己越来越清楚。
陆昭月喜欢信中那些陵州见闻,也喜欢写信之人答一句话便要查清来处、不肯敷衍的性子。
前者或许有几分属于他。
后者却确实不是。
他可以说出桥边的风、茶楼的新戏、鸣冤鼓下的黄狗,也知道哪一家铺子的糖糕最好吃,却不会为一句诗的异文翻半日旧书,更不会将每封来信按照日子,一封不差地收好。
有一日,他在谢长钧书房里翻找虫谱,无意间看见案边放着一本青布册子。
册中收着陆昭月所有的回信。
按照日期排列,边角平整,连最初那封信也没有折损。旁边还另放了一张纸,记着陆昭月问过什么,哪些已经答了,哪些尚未查清。
裴砚舟站在那里看了半晌。
“你连我的信都收得这样整齐?”
谢长钧头也未抬。
“这是陆姑娘的信。”
“写给我的。”
“回信是我写的。”
“可落款是我。”
谢长钧终于抬眼看他。
裴砚舟识趣地闭了嘴。
过了片刻,他又问:“她摔马以后,手腕当真没事?”
“后来的信中说已经好了。”
“你问了?”
“随口问的。”
“哦。”
裴砚舟拖长声音,在谢长钧冷冷的目光中又笑了一声。
“随口。”
入春以后,大哥终于在信里提出,让裴砚舟来京城一趟。
恰好顾家三月要办春宴,陆家也会赴宴。两家年轻人通信数月,总该当面见一见。
裴父认为合情合理。
二姐也认为拖了这么久,迟早要见。
裴砚舟认为完全没有必要。
“信写得好,不代表人见面便合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谢长钧恰好也在。
二姐看了谢长钧一眼,又看向弟弟。
“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裴砚舟没听出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只继续道:“况且从陵州到京城路远,来回少说两月。为了坐在一起说半个时辰的话,太费事。”
裴父沉着脸:“你大哥已经与陆家说定。”
“那是大哥说定的。”
“你写了几个月的信。”
裴砚舟顿了一下。
严格来说,确实不是他写的。
可这话不能当着父亲的面说。
他只能换个理由:“三月陵州正忙。”
二姐问:“忙什么?”
“春茶上市,茶楼要换新茶;河埠新来了一个戏班;城南还有——”
裴父打断他:“这些少了你都能照常过。”
裴砚舟认真想了想,发现无法反驳。
最后仍坚持不去。
裴父气得罚他禁足。
禁足第二日,他便在院中搭了一张小桌,请谢长钧来下棋,从早下到晚,过得比平日还清静。裴父从院门外经过,看见两人一坐一整日,忽然觉得这罚似乎正合了他的意。
二姐终于决定换个办法。
那天傍晚,她拿着大哥新寄来的信,从裴砚舟院外经过,像是不经意地对身边侍女说:“京城那些公子倒有意思。听说陵州有人养了一只青麻头,号称打遍全城,笑得半日停不下来。”
院中没有动静。
二姐继续往前走。
“也对,陵州地方小,没见过真正厉害的虫。赢上几场,便当自己天下无敌。京城那只铁甲将军连胜十余场,自然看不上这里。”
裴砚舟的声音终于从院中传来。
“二姐。”
二姐停步,回头时神色十分自然。
“怎么?”
裴砚舟正坐在廊下喝茶。
他当然知道这是激将法。
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话太假了。”
“哪里假?”
“京城公子怎么会知道陵州有人养青麻头?”
二姐道:“大哥信里写的。”
“信给我看。”
“你又不去京城,看了做什么?”
裴砚舟没有说话。
二姐转身便走。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句:
“那只铁甲将军,当真连胜十余场?”
二姐忍住笑。
“不知道。信里只说,京城有人放话,陵州的虫王到了曲水园,三个回合都撑不过。”
裴砚舟端着茶,神色没有变化。
“明显是激我。”
“我没激你。”二姐道,“你既不去,谁输谁赢与你也没有关系。”
她说完便走了。
当晚,裴砚舟照常吃饭。
席间没有再提京城,也没有提蛐蛐,甚至比往日还安静几分。
裴父以为他终于死了心。
第二日清晨,门房却来报,说三公子的行李已经装上马车。
裴父赶到前院时,裴砚舟已经换好出门衣裳,正让人检查车轴。
行李确实不多。
两身换洗衣裳,几本路上消遣的闲书,一套茶具,还有一只不大的木匣。
木匣里装着两只蛐蛐。
其中一只,正是他去年偶然得来,在陵州几场虫局里都没输过的“威武大将军”。
二姐站在廊下,明知故问:
“你这是做什么?”
“进京。”
“昨日不是还说路远费事?”
“我想了一夜,觉得大哥既然已经同陆家说定,我若连面都不见,未免失礼。”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
裴父面色稍缓。
二姐却问:“只是为了不让大哥失礼?”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
“顺便看看京城的虫局。”
“不是去替陵州正名?”
“二姐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裴父刚刚缓和的神色又沉了下去。
裴砚舟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身看向谢长钧。
谢长钧今日也来了。
他手中拿着陆昭月最新的一封信,原本只是来送行。
裴砚舟问:“你的行李呢?”
谢长钧没有回答。
裴砚舟又问了一遍:“我昨日让人去你家传话,没有传到?”
“传到了。”
“那你为何没有收拾?”
“我没有答应同行。”
“你不去?”
“这是你与陆家的事。”
裴砚舟看了看他手里的信。
“信是你写的。”
谢长钧神色微变。
裴砚舟继续道:“我可以独自去京城,也可以独自将事情说明。只是陆姑娘若问起南桥石铭,问起旧诗缺的那个字,又问你为何不许她骑青骢,我该如何回答?”
“如实回答。”
“我若如实回答,她便会知道有你这个人。”
“本就该让她知道。”
“所以你为何不自己去?”
谢长钧沉默了。
裴砚舟没有再像平日那样嬉笑,只道:“长钧,我们起初确实只是为了应付家中,可这几个月的信不是假的。她问的每一句话,你都认真答了。如今我要去见她,把事情说清楚,你不该躲在陵州,让我替你解释你为何查了两本府志,又为何连她哪日摔过马都记得。”
谢长钧皱起眉。
“我没有躲。”
“那便上车。”
“我尚未答应。”
“精神上已经答应了。”
谢长钧看着他。
裴砚舟又恢复了平日那副神情。
“何况我到了京城,还要见大哥、见陆家长辈、看顾家的虫局,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陆姑娘的事情比虫局重要。”
“正因重要,才带你去。虫局我自己能应付。”
谢长钧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推卸责任。
二姐站在旁边看了半日,忽然吩咐下人:
“谢公子的箱笼已经在后车。”
谢长钧转过头。
裴砚舟十分自然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二姐做事一向周全。”
“裴砚舟。”
谢长钧终于明白,这两人早已将他的行李收拾妥当,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给他留下最后一点自己点头的体面。
裴砚舟拍了拍他的肩。
“来都来了。”
“我还在裴府门前。”
“离京城已经比昨日近了一步。”
谢长钧闭了闭眼。
最终没有转身离开。
出发以前,他将手中的信递给裴砚舟。
这是陆昭月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她在信中说,京城海棠已经开了,近日天气很好,顾家春宴的骑射场也已收拾妥当。她那位兄长大约还记着上次青骢之事,坚决不许她靠近烈马,只给她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白马。
信末另写:
听闻裴公子将要入京,兄长已经说了三遍,让我见面时不可追问南桥石铭,也不可问你为何连旧诗少一个字都要专程回信解释,免得显得我太过计较。
可我思来想去,实在不能全听兄长的。
若连一句话究竟是谁写的都不能问,见面岂不是比通信还要无趣?
裴砚舟看完,安静片刻。
随后将信递回谢长钧。
“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谢长钧收起信。
“她只是觉得信中语气偶有不同。”
“所以更该让她见见真正写信的人。”
“那你呢?”
裴砚舟转身上车,将装着威武大将军的木匣稳稳放好。
“我去认错。”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准备去陆家赔一只打碎的茶盏。
谢长钧却知道,裴砚舟平日能逃的事都逃,能躲的责任都躲,唯独真牵扯到别人时,从不会将过错推给朋友。
马车驶出裴府时,正是陵州春日最好的一个清晨。
裴父站在门前,一连叮嘱了许多话。
见到大哥要听话。
到了陆家要守礼。
不准在京城惹是生非。
不准借着游玩失踪。
更不准见到陆姑娘以后故意胡说八道,让两家长辈难堪。
裴砚舟一一答应,态度好得不像本人。
裴父反而更加不放心。
“你真听进去了?”
“父亲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
“重复一遍。”
裴砚舟沉吟片刻。
“到京城以后,见大哥,见陆家,不惹事。”
裴父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太多了,容我路上慢慢回忆。”
裴父险些追着马车再打一顿。
二姐站在一旁,笑着将一只食盒递进车里。
“京城若真有那只铁甲将军,替陵州争口气。”
裴砚舟接过食盒。
“不是你编的?”
“虫是真的。”
“有人说让它一只前腿呢?”
二姐想了想。
“这是我对你的美好祝愿。”
马车缓缓离开裴府。
街坊听说裴三公子终于要出远门,也纷纷出来看热闹。
茶楼掌柜在后面大声问:
“三公子何时回来?您上月欠的茶钱还没有结!”
裴砚舟立即放下车帘。
谢长钧看他。
“欠了多少?”
“不多。”
“多少?”
“银钱乃身外之物,何必在离别时谈这些俗事。”
陵州城门渐渐远去。
春日官道上草木新绿,远处山色被薄雾笼着。裴砚舟靠在车壁上,从食盒里翻出一块点心,吃了两口,又掀开虫罐看了一眼。
谢长钧则重新取出陆昭月的信。
他已经看过许多遍。
谢长钧问:
“到了京城,她若生气怎么办?”
“这是我们应受的。”
“她若不生气呢?”
裴砚舟看着他,笑了一声。
“谢长钧,你这么在意她。”
谢长钧将信折好。
“你进京不是为了见陆姑娘?”
裴砚舟靠回车壁,理所当然道:
“见姑娘要讲缘分。”
他轻轻敲了敲身旁的虫罐。
“斗虫只看输赢。”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一个被全家用蛐蛐骗上了进京的马车,一个带着替好友写了数月的书信,还有一只尚不知道京城险恶的威武大将军。
ps: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以免会有人误会,见到闻雪之前三郎只喜欢斗鸡斗狗斗虫,对相亲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哈,后续和昭月处成哥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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