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无声的沸腾
命令传到大槐庄时,旧绷带还没下锅,谷小满先把最后一副担架踹翻在院门边。
“别扶,就这么歪着。”
她拄着桃木棍,盯着两名护士把鸡血掺进泥浆。
“血抹在木杠外侧,别往中间糊。”
小护士捧着破碗,有些拿不准。
“雨一淋,鸡血会不会褪得太快?”
“褪一点才像真的。”
谷小满用木棍点了点担架外沿。
“便衣从墙外看,只能看见抬伤员时蹭出的血印,抹得处处一样,反倒是在提醒他们这里有假。”
大铁锅架在旧院天井里,灶口塞着劈开的湿松枝。
旧绷带、烂草药、艾草和少量松香在锅里翻滚,腥味混着苦味,盖住了院里的雨气。
一个小护士被烟呛得弯腰干呕。
谷小满没有催她,只把木棍往泥里一戳。
“先去漱口,别吐进锅里。”
“吐完回来挂血布,今晚这里得像刚撤走一屋伤员。”
院墙外已经搭起一串布条,暗红、土黄和灰白混在一起,雨水顺着布角往下滴。
屋里的三张空床摆得不齐,窗台下堆着缺口药罐,灶上的药汤不能断火,烟囱每隔一阵便往外冒出一股黑烟。
奚照雪走到院门时,先看地面,再看窗户,最后才抬头看烟囱。
她的太阳穴一阵阵发胀,脚下的泥路似乎比白天更软。
发热会拖慢判断,她不敢凭第一眼下结论,只按预先定好的顺序逐处检查。
东墙下有两行新脚印,鞋底花纹清楚,显然是护士来回搬东西时留下的。
奚照雪抬手指过去。
“抹掉。”
小护士愣了一下。
“墙外看不见这里。”
“进院的人看得见。”
奚照雪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窗台上。
“重伤员不会贴墙走,护士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反复踩。”
“窗边再挂半截撕开的纱布,别挂正,让它勾在木刺上。”
谷小满听明白了。
“给他们留个能发现的破绽?”
“对。”
“处处都像真的,反而没人信。”
谷小满转身进了灶房,很快端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汤。
“退烧药用完了,这是姜、艾叶和车前草煎的。”
她把碗递过来,又补了一句。
“不能真退烧,至少能让你喝些热水,别先把自己耗干。”
奚照雪接过碗,分几口喝完。
药汁进胃后带起一阵紧缩,她扶住碗沿,等那阵不适过去。
这碗药解决不了她肩上的伤,也压不住高热,可现在拒绝没有意义。
她还得去松树沟守那九秒,脑子能清楚一刻,就多一分把握。
“陶响莲那边怎么样?”
“已经进废窑了,女兵排正在裹铁器。”
“让她把弹袋也查一遍,棉絮只能隔弹壳,不能带进弹仓。”
谷小满接回空碗。
“这句话我亲自传。”
松树沟里没有点火,废窑洞口只挂着一张破草席,边缘留出窄缝透气。
陶响莲蹲在地上,把一口铁锅、两只瓷碗和一把勺子卷进草席,草绳勒紧后又补了一道结。
“翠枝,把枪背带晃一遍。”
林翠枝提起中正式。
“按走路的力,还是按摔一跤的力?”
“按你下坡踩空的力。”
林翠枝抡动枪身,前后猛晃了几下。
枪上的铁环已经被布条裹住,没有撞出声。
她又蹲下检查弹袋,把裁成小块的破棉絮塞进弹壳之间。
陶响莲伸手捻了一下棉絮边缘。
“装弹前摸干净。”
“谁把棉絮带进弹仓,谁就退到后队背锅,别拿枪机卡壳害一串人。”
旁边的女兵把这句话又向洞外传了一遍。
陶响莲将捆好的锅扔给负责后队的女兵。
“今晚走山货道,一串十二个人,腰上的绳扣不准自己解。”
“谁家的锅响一声,整串人就趴下,等背山客的口令。”
“有人乱跑,先捆起来拖走,到了安全地方再讲道理。”
没人提出异议。
她们见过照明弹升空后,山坡上的人影会变得多么清楚,也清楚一个铁环的碰撞声可能引来什么。
废窑深处,闻萤把电台箱放在垫高的干石上,重新接好备用电池组。
她只接通了一瞬,电流表指针爬过红格,刚挨到绿格边缘便开始回落。
闻萤立刻断开电源。
“按现在的电压,只能撑九秒。”
“山里一降温,或许还会再少一点。”
奚照雪站在洞口,背靠着窑壁借力。
“就按九秒算,不给它第十秒。”
闻萤摊开报码纸。
“坐标发到哪一位?”
“第二组尾码停下,只留半截。”
“旧主控呼号照发?”
“照发。”
奚照雪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要让黑藤觉得我们来不及发完,不是故意说一半。”
“电文太完整,他会查;断得恰到好处,他也会查。”
闻萤把报码纸折窄,压在电键旁边。
“我会在第九秒停,不补最后一个点。”
黄昏前,修械所将十几支旧枪送进石棚。
汉阳造、老套筒和中正式混在一起,裂开的枪托用麻绳勒过,枪管里的锈只能洗掉浮层,再用油布压住潮气。
奚照雪坐在廊檐下,用刻刀在枪托内侧刻编号。
第一支给常二柱,第二支给小关,第三支给守山口窄缝的矿工班。
刻到第四支时,她的右手忽然偏了半寸,刀尖在枪托上划出一道发白的斜痕。
她立即用左手扣住右腕,将刻刀压回木板。
抖动从指根牵到虎口,刀柄随之轻轻碰着桌面。
炮击后的旧伤本就没有养好,如今又碰上高热,身体开始把欠下的账一笔笔翻出来。
奚照雪盯着自己的食指,心里先算的却是今晚该怎么开枪。
卧姿,背带绕腕,枪托贴紧肩窝,两百步内只打躯干,不追求小目标。
只要前两发不浪费,这只手暂时还够用。
段铁棱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他没有替她拿刀,只将那股抖动压在木板上。
奚照雪原本想抽手,想了想,又让他按着。
过了一会儿,刀尖终于不再碰板。
段铁棱松开手,重新拿起刺刀擦拭。
“今晚别用右手刻字。”
“刻字不响,正好看看它能抖到哪一步。”
“扣扳机呢?”
“卧姿能压住。”
段铁棱没有再劝,只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第四支枪。
“这支洗过枪机?”
“煤油洗过,准星底下垫了一层纸片。”
奚照雪重新落刀,将那道斜痕改成一道横杠。
“两百步内瞄胸口,不许贪头。”
“矿工守的是窄缝,鬼子尖兵摸到跟前,第一枪必须打中。”
段铁棱将刺刀插回鞘里。
“我带一排守东山口哨口。”
“便衣要核验大槐庄和松树沟,就得经过那条山梁。”
“背测向仪的人走不快,通常落在中段,尖兵会先探路。”
奚照雪把刻好的枪推到一边。
“别全打死。”
“留一个还能开口的,我要知道毒剂专列停在白马镇哪个站台,也要知道下一次校靶是什么时辰。”
段铁棱拿起两支旧枪,又从桌边扯走一捆布条。
“留活口。”
他把枪背到肩后。
“你守那九秒,我堵他们的腿。”
入夜后,雨停了一阵,屋檐和树叶上的积水还在往下落,山里似乎比落雨时更安静。
第一批百姓已经从北坡山货道下线。
背山客把绳子系在每个人腰间,一串不超过十二人,前后各留一人照应。
队伍过乱石沟时没人交谈,只有草鞋踩进湿泥的轻响。
山口窄缝那边,矿工仍在用木楔和撑木扩口。
每凿进一段,他们便补上一道横撑和两道斜撑,再由常二柱逐根检查。
担架贴着泥壁拖过去,过不去的便换成门板,板沿磨下一层层木屑。
松树沟废窑里,闻萤重新接通电池。
陶响莲带着两名女兵守住洞口,林翠枝刚从外线回来,雨水顺着帽檐滴在枪托上。
“马鞍口有手电光。”
“灯号是三短一长,走得不快,像便衣队在找沿路标记。”
奚照雪抬眼。
“重复了几次?”
“两次,间隔一样。”
“不是走散的百姓。”
奚照雪把怀表放到闻萤面前,表盖已经掀开。
右手仍有细微的抖动,她便用左手压住表边,免得金属壳碰到石面。
九秒不长,却足够让敌人的测向仪抓住一条方位线。
敌人不来,这块备用电池便算白费;敌人来得太快,废窑里的人又可能被咬住。
她能做的不是等一个稳妥结果,而是把两边的风险都压进这九秒里。
“发完立刻断电,砸坏电池接柱,电台背走。”
“任何人不准回头收零件。”
闻萤将耳机扣好。
“第七秒要是掉压呢?”
“保持原节奏,报码乱了也继续敲。”
“第九秒一到,不管敲到哪,都停。”
闻萤把手指放上铜键。
“明白。”
奚照雪看着秒针走到刻度。
“发。”
铜键落下,旧主控呼号被假天线送进雨后的山雾。
五里外的山梁上,三名穿便衣的日军特工同时停步。
背测向仪的人蹲到树根后,缓慢转动方框天线。
当耳机里的信号在某个角度变弱时,他停住双手,再反向校了一遍。
电流表指针随之回落,旧主控呼号也在耳机里重复了一次。
他用罗盘记下角度,铅笔在防水地图上划出一条方位线。
这条线只能圈住松树沟一带,暂时还落不到具体窑口,可那半截坐标足以让他们继续往下查。
废窑里,闻萤敲到第八秒末,电流表已经开始下坠。
秒针压过第九格时,她松开电键,奚照雪同时割断电源引线。
表针归零,窑洞里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
陶响莲立即抓过电池组,用枪托砸断接柱。
“翠枝收线。”
“电台进包,报码纸给我。”
闻萤扯下耳机,把折窄的纸条送进陶响莲手里。
陶响莲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又和损坏的接柱一起按进灰坑。
奚照雪把断线埋入湿泥,抬头看向草席外。
“钩子咬住了。”
山梁上,三名便衣特工已经分开。
一人正往东山口摸去,另外两人收起手电,压低身子,沿着那条刚标出的方位线往松树沟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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