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东山口下,一人一枪伪装主力
“断线埋深,铜头别露。”
奚照雪割下最后一截铜线,用靴跟踩进湿泥,又拨来几片烂叶盖住。
闻萤合上电台箱,手指还搭在锁扣上。
“那三个便衣呢?”
林翠枝掀开草席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一个去了东山口,另外两个还在往窑口摸。”
“段营长的人已经咬住他们了?”
“南梁传过暗号,一排正在截人,暂时回不来。”
陶响莲把歪把子提到肩上。
“那就先收拾这两条狗。”
“不止两个。”
奚照雪抬起手,示意几人别出声。
洞外的山风低了下去,灌木沟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踏泥声。
枪带铁环撞上刺刀鞘,防毒面具袋的金属扣偶尔擦过饭盒边沿。
声音压得很轻,却不是便衣能有的规模。
林翠枝伏得更低。
“东山口来人了。”
奚照雪从草席缝隙往外看。
雾正从关隘下方往上涌,日军前列已经散开,两挺轻机枪一前一后,机枪手身后跟着副射手和弹药手。
再往后是两组掷弹筒兵,还有传令兵和一个骑马的中尉。
这支队伍不足一个满编中队,人数却在百人上下。
大概是那名便衣赶到东山口后,把待命的搜索队整个引了过来。
段铁棱的一排正在南梁截测向人员,东山口正面这会儿没有成建制部队。
奚照雪先想了撤离距离,又数了数敌人的机枪和掷弹筒。
如果现在让段铁棱回头,那三名便衣或许会逃掉,松树沟的假电台也会被顺着痕迹查穿。
更要紧的是,段铁棱赶回来之前,日军已经能穿过关隘。
东山口再往后,就是北坡山货道和矿工刚扩开的窄缝。
担架、门板、矿工和背山客都挤在那条路上。
日军只要把机枪架上喇叭口,窄缝前的人便很难散开。
奚照雪托起旧中正式,目光落在林翠枝身上。
“陶响莲,闻萤,带电台走。”
“北坡乱石沟,不准在路上拆箱,也不准回来捡东西。”
陶响莲没有动。
“俺留下,歪把子比两支破枪顶用。”
“它一响,鬼子就能钉住固定火力点。”
奚照雪看了一眼日军后方的掷弹筒组。
“他们第一轮榴弹就会找你。”
“窄缝那边才真需要一挺机枪,你带过去,守百姓的后队。”
陶响莲咬了咬牙。
“你打算拿什么拦?”
奚照雪打开弹袋。
里面只剩十四发中正式步枪弹,铜壳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批复装弹。
她挑出五发,递给林翠枝。
“你上右侧反斜面。”
“每打一枪就滚下去,最迟三分钟换一处,只打排头、机枪手和掷弹筒手。”
“别探头看结果,更别在一个石缝里打第二枪。”
林翠枝接过子弹,一发发压进弹仓。
“你还剩九发。”
“够用。”
陶响莲皱起眉。
“九发拦一个中队?”
“不是拦他们的人。”
奚照雪把枪栓推到底。
“是拦他们下命令。”
只要军官、军曹和机枪组连续出事,剩下的人就会等命令。
只要两侧不断出现新的射击点,他们就会怀疑山腰上还有人。
这些迟疑加起来,便是窄缝后面几万人的时间。
奚照雪把电台箱带子塞进陶响莲手里。
“找到常二柱,让他先送担架队过缝。”
“告诉石驼铃,绳队从十二人缩成八人,前后别挤,走得动比一串人多更要紧。”
闻萤抱起电台箱。
“过缝信号还用原来的?”
“换成一短,停一息,再两短。”
“刚才便衣打过三短一长,今晚不能再跟他们撞码。”
闻萤点头。
“明白。”
陶响莲把歪把子重新背好,抓住闻萤的手腕。
“走。”
两人钻进北坡灌木,脚步很快混进雨后不断下落的泥水声里。
林翠枝也贴着排水沟爬向右坡。
奚照雪等她越过第一片乱石,才往左侧山腰移动。
旧中正式的枪管磨损不轻,准星底下垫着蒲砺生裁的纸片。
蒲砺生校枪时说过,这支枪的冷枪首发略微偏低,二百米内还能压住一个胸靶。
至于这些批次不一的复装弹,初速会差多少,只能等子弹出去后再看。
奚照雪伏在石后,把枪托抵进右肩窝,左肘撑住泥地。
左肩的伤口被这个姿势绷开,衣料很快又有了湿意。
她试着压下扳机,右手却在轻轻发抖。
高热、失血和炮震后的神经损伤都在拖她的手。
枪口每晃过一次准星,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她不担心疼。
疼至少有规律,最难处理的是这阵抖动没有固定节奏。
如果第一发偏得太远,日军就会明白山上不过是几支残枪。
奚照雪抽出绑腿麻带,绕住右腕和握把,给食指单独留出扣动扳机的空隙。
麻带逐圈勒紧,掌根的抖动被限制了一些。
代价是右手会变钝,换位和拉栓都要慢下来。
她看了看左侧退路。
能用。
日军前列已经进入开阔地。
骑马中尉拔出军刀,刀尖指向东山口。
前排机枪手开始寻找能架两脚架的平石。
距离大约二百一十米。
右谷口的草梢持续朝左压,横风约每秒两米。
这种距离不需要夸大风偏,枪口往来风方向让半个准星便够了。
旧枪首发可能偏低,她没有瞄头,只把准星压在中尉胸口上沿。
呼吸停住的短暂空隙里,奚照雪扣下扳机。
枪声撞进山壁,在关隘的喇叭口里折了几次。
骑马中尉的上身往后一顿,随即从马鞍侧面翻进泥水。
军刀插在路边,受惊的战马拖着缰绳往队伍后方冲。
“敌袭!”
日军前列立刻卧倒。
两名机枪手拖枪往石块后面缩,后方的少尉弯腰去接中尉身边的地图包。
右侧山梁随即响起一枪。
子弹打在轻机枪脚架旁的石棱上,碎石擦过副射手的脸。
那人捂住眼睛,弹药盒也滚进水沟。
“右坡有枪!”
“别抬头,等掷弹筒!”
奚照雪没有去看中尉是否断气。
军刀没人再拿,前列也已经停下,这一发的作用就够了。
她松开麻带一圈,抱枪顺着反斜面滑进第二处石缝。
泥水灌进袖口,左肩的伤被石棱擦了一下。
她停了两次呼吸,重新缠紧右腕,拉开枪栓。
空弹壳掉在石边。
奚照雪没有捡。
今天留下弹壳不是疏忽,而是要让搜索的人相信每处石缝都有人开过枪。
跟在中尉后方的曹长半跪起来,举旗向前挥动。
第二发子弹穿进他的胸口。
曹长倒下时撞翻了身后的传令兵,旗子落进泥里。
右侧又响了一枪。
林翠枝仍旧没有打中人,可那发子弹从掷弹筒装填手头顶擦过,逼得整个筒组缩回石坎后方。
“左坡也有!”
“刚才那支枪不在这里!”
代理指挥的少尉趴进水沟,连续换了三个观察角度。
每当他判断出一处枪位,下一发子弹便从另一条石缝飞来。
左、右两侧的枪声又被山谷回音折散,听起来似乎还有更远的射击点。
少尉把指挥旗压在泥里。
“至少一个狙击排!”
“两侧都有预设射击阵地,掷弹筒压山腰,机枪向可疑石缝盲射!”
两组八九式掷弹筒很快架起。
第一发榴弹落在左坡偏高的位置,炸开的泥块沿山坡滚下来。
第二发已经压低射角,落点逼近奚照雪刚才用过的枪位。
日军掷弹筒手正在修正弹着。
她不再停留,趁着机枪换弹的间隙往下挪了两处。
轻机枪子弹扫过上方草皮,几根湿树枝跟着落进石沟。
第三发榴弹炸响时,奚照雪眼前短暂泛白,耳鸣也盖过了周围的声音。
炮震后的旧伤似乎又被翻了出来。
她没有急着探头,只在心里数掷弹筒的装填间隔。
一、二、三、四。
弹药手开始送弹。
奚照雪把枪口从石缝里探出去,准星没有找军官,而是压住正在搬弹药箱的机枪副射手。
第三枪响过,副射手栽到机枪旁边。
主射手下意识伸手去拉人,刚探出肩膀,又缩了回去。
日军前排开始有人喊。
“左坡三号石缝!”
“那里已经没人了!”
“右边又开枪了!”
奚照雪听着林翠枝的枪声,一发一发替她计数。
第三发比前两发稳,逼退了准备前爬的军曹。
第四发打在掷弹筒座板旁,装填手抱着榴弹滚回石后。
第五发隔了将近两分钟才响。
枪声落下不久,右坡泥沟里竖起一截断枝。
这是她们临时约定的信号。
子弹用完,人已退到反斜面下方。
奚照雪看见断枝,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林翠枝还能按规矩留信号,说明没有被榴弹压在原地。
右侧火力熄灭后,她没有加快射速。
如果左坡立刻连续开枪,对方很快就会察觉这里只剩一个射手。
她把剩下的子弹分到几处枪位,每隔两三分钟打一发,专等日军重新组织前进。
代理指挥的少尉几次吹哨,前排刚要起身,山腰便有子弹落下。
有时打中人,有时只打在军曹脚边。
效果没有太大分别。
没人清楚下一枪会从哪边来,也没人愿意站起来替山上的射手确认位置。
日军被压在开阔地边缘,往前要经过两侧山腰,往后又会挤进狭路。
掷弹筒把几处可疑石缝来回炸了两遍,炸出来的只有空弹壳、被枪托压过的泥印和几片挂在树枝上的棉絮。
这些痕迹越多,少尉越不敢相信山上只有两个人。
后方终于传来约定的过缝哨。
一声短哨,停了一息,又响起两声。
最慢的担架队已经通过窄缝,堵在喇叭口里的人群开始往备用沟分流。
奚照雪把最后一发子弹留在枪膛里,没有再打。
任务已经完成。
此时多杀一个人,换不来更多时间,反而可能把撤离方向暴露给搜索队。
她等掷弹筒又打出一轮,借爆炸声解开右腕上的麻带。
血重新回到手指后,麻木变成一阵阵发胀,抖动也跟着回来。
奚照雪将旧中正式塞进一处树根下的石缝,用苔草盖住枪身,又在旁边压了两块自己认得出的白石。
空枪带着走会拖慢速度,这支枪只能等以后再取。
她顺着乱石沟爬到右坡。
林翠枝正靠在沟底喘气,脸上全是泥,方才的榴弹把她震得站不稳。
奚照雪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后颈。
“听得见吗?”
“右耳闷,左耳还能用。”
“能走?”
“直着走不成,沟里能爬。”
“那就爬,过石坎我拉你。”
林翠枝撑起身,先把那五枚空弹壳塞进衣袋。
“枪没丢。”
“人也别丢。”
两人沿着乱石沟的阴影往北坡撤。
她们离开一刻钟后,日军机枪还在朝空山坡扫射。
半个时辰后,东山口的传令兵爬上装甲列车。
他的膝盖和手肘沾满泥水,军帽也不见了。
“报告机关长,东山口遭遇八路狙击部队阻击。”
“中尉和两名军曹伤亡,两组机枪人员受损,山腰有多处交叉射击阵地,请求增援!”
黑藤弥三郎站在沙盘前,没有立刻下令。
参谋翻开记录本。
“东山口总共只记录到十余次步枪射击。”
“会不会只是少量射手,利用回音反复换位?”
黑藤拿起一枚黑棋。
“少量射手不会先打中尉,再打旗手、机枪副射手和掷弹筒装填手。”
“枪声少,说明他们在控制弹药,不说明他们人少。”
他的目光从大槐庄移到松树沟,最后停在东山口。
三个红圈已经在沙盘上连成一条线。
“假医院引观察组,假电台引测向队,现在又把狙击主力放到正面。”
黑藤把黑棋压在东山口。
“他们真正要保的是北坡转移线。”
参谋看了一眼装甲列车南侧。
“预备队全部过去,侧翼只剩铁路警戒队。”
“够了。”
黑藤敲了敲那枚黑棋。
“预备队压上东山口,迫使他们继续开枪。”
“我要看清楚,他们到底还藏着多少支枪。”
命令沿野战电话传出装甲列车。
东山口后方的日军预备队很快开始整队,两挺机枪和一个掷弹筒组也被调离侧翼。
另一条冷僻山沟里,段铁棱伏在泥坎后,看着最后一队日军消失在山梁拐角。
小关从前方爬回来,压低声音。
“西坡侧哨只剩一个班,机枪也抬走了。”
“东山口那边还在响枪,咱们要不要回援?”
段铁棱抹掉刺刀上的泥。
“不回。”
“她要我们回头,就不会把鬼子的预备队往正面拽。”
他抬起手,身后的尖刀营随即压低枪口。
“贴沟走,先摸掉侧哨,枪不准响。”
十几道裹着湿泥的身影越过沟坎,正在沿日军空出来的侧翼往里切。
(https://www.lewenn.net/lw68447/4764813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