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错位的预备队
“活口。”
段铁棱压低手掌,尖刀营一连的前队停在枯草后,后方战士依次伏低身子。
二十步外,日军哨棚只亮着一盏蒙黑布的马灯。
电话线从棚后木桩绕出去,顺着公路通向白马镇铁路货场。
原本该巡到山坳外的机动哨没有出现,公路上却接连有卡车驶向东山口。
车厢里挤着戴钢盔的步兵,重机枪三脚架搭在车尾,转弯时碰出几声闷响。
小李贴着排水沟爬过来。
“三辆卡车,后面还有两路徒步队,少说一个加强中队。”
“重机枪组也跟着走了,西边哨位只剩这两个人。”
段铁棱盯着哨棚门口晃动的人影。
奚照雪用两支旧枪拖住东山口,黑藤果然把机动预备队压了过去。
她替他们撬开了侧翼,可这道口子不会一直留着。
东山口的枪声每少一声,都说明她手里的子弹又少了一发。
段铁棱没有回头。
这时候折回去,既救不了东山口,还会把奚照雪换来的机会一并丢掉。
“枪背紧,刺刀反握。”
“电话兵留一个喘气的。”
小李带着两名老兵贴住排水沟,借棚角的阴影摸了下去。
哨棚里的日军刚伸手去摘话筒,木门便被撞开。
马灯晃了两下,随即熄灭。
棚里传出靴底擦过泥地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段铁棱进门时,一名日军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双臂已经反拧到背后。
另一人仰倒在电话机旁,手还搭着桌沿。
小李用膝盖顶住活口的腰。
“嘴硬得很。”
“硬不硬,看他听不听得懂。”
段铁棱蹲下,抽出刺刀,用日语报出一组代号。
“海雾线,七〇二H号。”
活口的挣扎停了一下。
这点反应已经够了。
段铁棱把刀尖压进他的肩窝,另一只手扣住下颌。
“毒剂专列进白马镇以后,停在哪座货台?”
日军连连摇头,喉咙里只剩含混的声音。
刀尖又往下压了半寸。
“站台。”
“西侧……三号专用货台。”
“货卸到哪里?”
“防空洞的延伸岔道,下面改成了库房。”
“进站时间。”
“后天,凌晨两点。”
段铁棱没有马上起身。
“再说一遍。”
活口喘了两口气。
“后天凌晨两点,西侧三号货台。”
段铁棱收回刺刀,给小李递了个眼色。
小李扯紧布团,结束了审讯,把尸体拖向棚后的阴沟。
段铁棱撕下一张电话记录纸,写下“西侧三号货台,后天凌晨两点”,又用约定暗号补上“地下库房”四个字。
他将纸折成窄条,塞进通信员贴身的油布袋。
“送给刘政委。”
“路上遇敌,先烧纸,再吞灰。”
“这几个字不能落到鬼子手里。”
通信员把油布袋压进衣襟。
“明白。”
段铁棱走出哨棚,东山口的枪声已经稀了许多。
他停了片刻,还是抬手指向铁路方向。
“继续往里切。”
“她替咱们开了门,咱们不能空着手回去。”
北坡乱石沟,林翠枝几乎是架着奚照雪钻进风道口的。
“排长回来了!”
谷小满拄着木棍迎上去,手刚扶住奚照雪的左臂,掌心便沾了一片湿热。
东山口撤退时,奚照雪左肩的旧伤被石棱擦开。
雨水混着血浸透绷布,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泡得发白。
奚照雪知道自己还在发烧。
风道里的冷气贴着衣领往里钻,后颈却全是汗,连洞口的火光都有些发虚。
她担心的不是疼。
疼还能忍,脑子一旦慢下来,漏掉的可能就是一条撤离路线。
奚照雪把林翠枝那支空枪推给陶响莲,靠着岩壁坐下。
“别围着我。”
“先报数。”
陶响莲把歪把子横放在膝上。
“剩十二发,桥夹还在,路上没丢。”
闻萤打开电台箱,试着合了一次电门。
指示灯没有反应。
“电池彻底没电了。”
“线圈和电键都在,眼下发不出去。”
林翠枝把弹袋翻到底。
“我的五发打完了。”
“你那支中正式藏在东山口树根下面,膛里还有一发,可咱们现在取不回来。”
谷小满已经剪开奚照雪肩头的衣料。
伤口边缘有几个脓点,按下去时,里面还能渗出浑浊的血水。
她把药包倒空,只翻出粗盐、晒干的艾草和半卷煮过的旧绷带。
“退烧药一粒都没有。”
“我把水烧开,盐放淡一点,先冲伤口,再把脓血挤出来。”
“艾草只擦外沿,不往伤口里塞。”
奚照雪看了一眼陶碗里的盐水。
“别放浓了,浓盐会伤肉。”
“我晓得。”
谷小满没抬头。
“你少操这份心,咬住。”
她把一截削过的木条递过去。
奚照雪咬住木条,右手扣紧枪带。
温热的盐水冲进伤口,她的膝盖抵住地面,指节慢慢泛白。
右手的抖动还没有停。
她抓了两次,才把枪带攥稳。
木条上留下两排齿痕。
洞外还有担架和百姓经过,奚照雪不想让他们听见喊声。
这时候任何动静都可能被误以为北坡守不住了。
谷小满挤出脓血,用干净绷布擦去污物,又拿艾草水清理伤口周围。
重新缠好绷带后,她才松开手。
“今晚要是继续发热,伤口还会化脓。”
“你得躺下。”
奚照雪吐掉木条,先问了一句。
“百姓过了多少?”
陶响莲把盐水递给她。
“第一批五百多人已经过了窄缝。”
“石驼铃把绳队缩成八人一组,乱石沟里拉了三道绳。”
“常二柱带矿工又加了四根撑木,担架能侧着抬过去。”
“第二批什么时候到北坡?”
“半个时辰以内。”
奚照雪抬起右手,指尖依旧在轻轻发抖。
她把手压到膝盖下面,闭眼回想东山口的枪声和日军推进速度。
东山口留下的空弹壳和散乱枪位,只能骗过搜索队一阵。
黑藤若把假医院、假电台和东山口三份战报放到一起,很快就会发现,这几处阵地都在替北坡争时间。
“黑藤不会一直守着东山口。”
“预备队压上去以后,我们没有增加火力,他迟早会看出那里只有两支枪。”
闻萤抱紧电台箱。
“他会追百姓?”
“不一定直接追。”
奚照雪睁开眼,看向乱石沟外。
“如果我是他,不会在窄缝前跟人硬挤。”
“我会绕到低处,找水源和山货道。”
“往水里投毒,或者在沟口放毒烟,人群一乱,自己就会堵死退路。”
洞里一时没人接话。
能用的机枪弹只有十二发,电台没有电,退烧药也已经用尽。
北坡后面却还有成批百姓和伤员正在往窄缝赶。
陶响莲拍了拍歪把子的枪身。
“十二发,咋分?”
“找三只空桥夹,每夹压四发。”
奚照雪伸手点了点枪身。
“只打背铁罐的毒剂兵、抬防毒面具箱的人,还有带图筒的军官。”
“普通步兵从面前过,也别浪费子弹。”
陶响莲皱起眉。
“四发守一处,怕是打不退。”
“不是让你打退。”
“第一轮命令断掉,后面的人就会停。”
“让他们停三十息,绳队就能再过几十个人。”
闻萤低头看着电台箱。
“这东西怎么办?”
“先留着。”
“真守不住,把它放到假天线下面。”
“鬼子看见呼号核心,会先搜电台,不会立刻追绳队。”
“那线圈呢?”
“撤之前拆下来。”
奚照雪又看向林翠枝。
“给歪把子找两处能看见水源地的低位枪坑。”
“不要挖在山脊,也别正对沟口。”
“第一处开火以后,从反斜面换到第二处。”
林翠枝把空弹袋重新系紧。
“我右耳还闷,近处脚步能听见。”
“够用。”
谷小满伸手按住奚照雪的右腕。
“命令下完了没有?”
“还有一道。”
“那你快点。”
“说完就躺下,别再跟我讲什么阵地。”
奚照雪看了她一眼。
“把伤员分开。”
“能走的跟绳队,不能走的先送矿工暗渠,发热的人别挤水源地。”
谷小满这才松手。
“这回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躺下。”
三里外,装甲列车内,黑藤弥三郎把三份战报摊在沙盘上。
前哨中队报的是“八路主力狙击排”,便衣测向队报的是一段不足四十秒的短报,随后彻底静默。
东山口记录的枪声不超过二十次,预备队展开以后,对面的火力反而迅速减弱。
黑藤用铅笔圈住大槐庄、松树沟和东山口,又在三个圆圈旁各画了一道斜线。
“医院是空的。”
“测向点是假的。”
“东山口也不是主力。”
副官低头看着战报。
“可前哨发现了十几处射击痕迹,还有不少空弹壳。”
“那是故意留给他们看的。”
黑藤把东山口那枚棋子推倒。
“真正有一个狙击排,不会在预备队压上去以后,只打三四枪。”
“那里最多两支步枪。”
副官停了一下。
“预备队已经展开合围,现在撤回来?”
“不撤。”
“继续强攻,让北坡的人以为我还盯着东山口。”
黑藤把铅笔移到鹰嘴岭北坡,依次点过乱石沟水源和山货道。
“抽特工队十二人,毒剂小队六人,从西侧沟绕行。”
“先摸水源,再截绳道。”
“不要跟正面的八路纠缠。”
副官立刻记下命令。
“如果遇到百姓?”
“不要开枪驱赶。”
黑藤看着地图上的窄沟。
“污染水源,封住沟口。”
“百姓一旦回头,伤员和担架就会堵在路上,守军只能出来维持秩序。”
装甲列车的侧门被拉开。
毒剂兵逐一检查面罩边缘和滤毒罐,装有毒剂的铁罐外包着棉布,背带扣紧在胸前。
特工队先行下车,毒剂兵隔开十几步跟在后面,很快绕过东山口火线,进入北坡侧沟。
同一夜,段铁棱伏在白马镇外的铁路线旁,慢慢放下望远镜。
西侧三号专用货台藏在两排仓房后面,灯火比正站暗得多。
货台下方露着两根低矮通风管,附近还有一道通往防空洞的水泥斜坡。
审出来的地点没有错。
段铁棱重新举起望远镜,开始数巡逻队经过货台的间隔。
北坡侧沟里,走在最前面的特工队员忽然抬手。
他蹲下身,摸了摸泥里尚未被雨水冲平的草鞋印,随后指向沟底那条取水小路。
“继续走。”
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俯下身,包着棉布的铁罐正一只接一只往沟里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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