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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三层空壳


“假医院今晚就得冒烟。”

奚照雪把烧焦的木炭按在地图上,大槐庄旧院被圈进一道黑线。

木炭划过纸面时,她左肩跟着抽动了一下,湿透的伤布贴在皮肉上,热意也比刚才更明显。

她清楚,烧得再高一些,最先受影响的未必是脚力,而是判断。

只要慢半拍,山货道上的孩子、窄缝里的担架和暗渠中的队伍就可能撞在一起。

石棚外,雨水沿棚檐砸进泥地。

刘政委摊开的地图还沾着泥,宋大宽手里的旱烟停在半空,蒲砺生的铁皮工具箱搁在脚边,箱扣仍没有打开。

“旧院先起烟?”

刘政委抬起眼。

“对。”

奚照雪点住那个黑圈。

“黑藤的便衣队天亮前会摸到大槐庄外围,他们带着测向仪和防毒面具,不是来攻山口,是来替毒剂和重炮找坐标。”

宋大宽把烟袋锅磕在鞋底,灰渣掉进泥水。

“给他坐标,拿谁当饵?”

“空院子。”

奚照雪又圈住松树沟废窑和老风门旧井口,三个黑圈在地图上连成品字形。

诱饵最省事的办法,是留下几个人开枪、点火,等敌人看清后再撤。

可她从一开始就划掉了这条。

炮弹落在空壳上才算赢,拿人命换黑藤一次误判,只是在替他完成计划。

“第一层,大槐庄旧院,假医院。”

她用炭头敲了敲旧院。

“谷小满带护士过去布置,但不留守。”

“煮过的旧绷带晾满院墙,褐色血印不要全洗掉,窗下摆空药罐和破药瓶,院里留三副坏担架,再放半筐已经不能用的血布。”

刘政委翻到旧院的撤离记录。

“文件和伤员名册都烧完了。”

“烧干净是对的,不留任何真东西。”

奚照雪继续交代。

“灶房架两口药锅,里面煮艾草、黄柏和陈皮,烟囱用湿松枝压烟,灶膛封到只剩一条进风缝,让火能拖到天亮。”

“最后一组人从后墙石沟撤,鞋底裹麻布,不从院门走。”

宋大宽皱起眉。

“鬼子要是进院搜呢?”

“让他摸到温灶灰,看见来不及带走的担架和绷带。”

“旧院不能布置得太齐整,要让他觉得医院刚刚转移,东西是忙乱中落下的。”

刘政委在纸上记了一笔。

“也就是说,烟是给远处看的,灶灰和血布是给进院的人看的。”

“对。”

奚照雪把木炭移向松树沟。

“第二层,假指挥所。”

“宋营长,二营去废窑外架三根木杆,粗细不要一样,挂旧电线和两只废瓷瓶绝缘子。”

“散兵坑挖一圈,但别修得太规整,窑口留几张烧掉一半的旧领粮票,再扔两截剥过皮的电线。”

宋大宽捏着烟袋。

“测向仪认的是电台,不是破旗子和散兵坑。”

“闻萤还有一块备用电池,只够九秒。”

石棚里静了一会儿。

那块电池原本是主台失联后的最后补救手段,一旦用掉,雾岭短时间内就少了一条应急通信线。

奚照雪昨夜已经算过三遍。

留着它,或许能多发一封求援电报。

现在用掉,却可能让四万人的转移多出半天。

“废窑用旧主控呼号,发四组已经作废的报码。”

她看向蒲砺生。

“天线接头必须刮净,外面裹油布,不能让九秒都耗在接触不良上。”

蒲砺生这才抬了抬眼。

“我让修械所的人接线。”

宋大宽仍盯着地图。

“九秒以后呢?”

“闻萤拆机撤离,耗尽的电池砸坏接柱,埋进灰坑。”

“废窑只留假天线和烧过的电线皮,二营不守窑,只在外围放两组影子枪。”

“看见便衣队,开一两枪就换位,不追,也不让他们贴近。”

宋大宽把烟袋收回腰间。

“要演得像人刚跑了。”

“还得让他们觉得追得上。”

“这个老子会。”

宋大宽用手指在废窑南坡划了一道。

“第一组从林边露枪焰,第二组在北沟补一枪,两组都往西撤,脚印却往老风门引。”

奚照雪看了一遍。

“可以,但别真走到老风门,半道上进石沟,把尾巴甩掉。”

“明白。”

第三个黑圈落在老风门旧井口。

常二柱摘下矿工帽,帽檐上的煤灰混着雨水往下淌。

“老风门封过井,鬼子在那里吃过亏,这回多半还会盯。”

“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舍不得这条地下路。”

奚照雪在井口外画出几道弯曲的痕迹。

“民兵挑空筐,草席裹上锅碗,夜里从旧院方向反复踩出泥路。”

“老人和孩子不能去。”

“让木匠削两副小脚板,绑在民兵鞋底上踩印子,大小不必完全一样。”

刘政委停下铅笔。

“这个稳妥。”

“井口旁放两袋发霉粮壳,沿路撒少量米糠,绳桩上再磨出新痕。”

奚照雪补了一句。

“痕迹到井口为止,任何人不准进老线。”

常二柱点了点头。

“壳做得太真,自己人容易当成真路。”

“所以三处执行人员都用同一句撤离口令。”

“什么口令?”

“灶冷人走。”

刘政委在三处黑圈旁分别写下四个字。

石驼铃把嚼烂的草根吐进火灰。

“假路有了,真路走哪?”

“你们背山客的山货道。”

奚照雪看向他。

“鹰嘴岭北坡乱石沟,骡车过不去,人能过。”

“能走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从那里分批转移,腰上拴绳,一串不超过十二人,前后各跟一名背山客。”

“每串隔开五十步,遇雾停,遇照明弹就贴石趴下,不能挤在坡口。”

石驼铃将斗笠往后推了推。

“山路不认官衔,只认脚底板。”

“这趟俺也去点人,摔一个,俺背一个;路断一截,俺拿绳接一截。”

“步子由你定。”

奚照雪转向常二柱。

“重伤员走刚开的山口窄缝。”

“矿工继续扩口,每推进一丈,补一道横撑和两道斜撑,木楔必须砸实。”

“能抬的担架先过,担架过不了就换门板,伤口朝上,头部由最稳的人托着。”

常二柱重新戴好矿帽。

“暗渠残风道还剩几个气孔,我带人探。”

“可里面的毒气没散净,不能只靠一块湿布。”

“油灯只能看缺氧,验不了毒。”

奚照雪盯着那条暗渠线。

“湿布最多挡一部分雾滴,不是防毒面具,谁也不准把它当护身符。”

“探路人系安全绳,每隔十步回敲一次管壁。”

“只要有人眼鼻刺痛、咳嗽、胸闷,或闻到苦杏仁、霉草、芥子一类异味,立刻沿原路退,不能停下来找毒源。”

常二柱应了一声。

“残风道只让静默小队短时通过,大队人马还是走明口。”

“对。”

谷小满虽然不在石棚,她手里的伤员名册却已经被划进了这张图。

高热的、吸入过毒气的、能拖不能背的、途中需要换药的,都得重新分级。

如果其中一类排错顺序,窄缝外就会堵起一串担架。

奚照雪不愿去想堵住以后会发生什么,只把每个步骤拆得更细。

刘政委写到一半,忽然抬头。

“如果黑藤不信呢?”

“他不需要全信。”

奚照雪把三个圈连在一起。

“假医院是伤员,假指挥所是电台,假粮道是撤离方向。”

“他只要不能立即排除其中任何一个,就得分出便衣去核验,也得把毒剂和重炮的预定坐标拆开。”

宋大宽敲了敲地图。

“万一他只盯一个点呢?”

“那也够。”

奚照雪看着大槐庄到松树沟之间的距离。

“旧院的烟会先被看见,废窑的九秒短报随后出现,老风门再留下脚印和粮壳。”

“黑藤有七日死线,他要的是尽快校靶,不会放过能互相印证的痕迹。”

“他或许怀疑有假,但他更怕漏掉真的指挥所和医院。”

刘政委缓缓点头。

“你赌的不是他轻敌。”

“是他不能不查。”

“对。”

奚照雪把木炭放下。

“只要拖出半天,背山客能翻过一批人,矿工能再扩一尺口,伤员也能多走几拨。”

“女兵排还能趁这半天切他的前线联络。”

宋大宽盯着那三个黑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把鬼子的炮弹骗去炸空院子,再从山缝里把活人一个个抠出去。”

“就是这个意思。”

“便衣队怎么办?”

宋大宽的手指移到马鞍口南侧。

“他们要是摸到真路,北坡和窄缝都保不住。”

“让他们进来。”

奚照雪按住马鞍口到大槐庄之间的林线。

“林翠枝带近卫盯旧院外线,陶响莲守后队分流,闻萤发九秒短报。”

“女兵排不随大队撤,在三处空壳外分别设观察点。”

“我和段铁棱去南林处理便衣队。”

一直没开口的段铁棱看了看她的左肩。

“你负责找测向员,我收前哨。”

“近身时别碰我左侧。”

“用不着你提醒。”

奚照雪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看图。

“便衣队带着测向仪和防毒面具,速度快不起来。”

“夜雾里,他们多半会把前哨放远,测向员留在中段,后队沿树皮刻痕和短哨跟进。”

“先切断前哨和测向员,后面的人失去方位,只能在三个空壳之间来回核验。”

段铁棱用指节量了一下林间距离。

“如果他们分两路?”

“你跟东路,我盯西路。”

“如果是三路?”

“放中间那路进旧院,先打两翼。”

段铁棱点头。

“这回不许单走。”

“我本来也没准备一个人去。”

蒲砺生掀开铁皮工具箱。

箱里放着校过准星的旧汉阳造,枪机和弹仓已经重新上油,几把刺刀用布隔开,刀鞘口的泥锈也清理干净了。

“准星垬过纸片。”

他把枪推到桌边。

“二百步内能用,再远我不保。”

“刺刀锁扣簧片磨过,拔的时候不会卡。”

奚照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弹膛,又推回去。

枪机仍有旧枪常见的松动,但闭锁没有问题。

“够了。”

“修械所的人和家伙,归你调。”

蒲砺生取出一把刺刀,放在地图边缘。

“这把你带。”

宋大宽看着那支旧枪,忽然扯了扯嘴角。

“以前让女兵守药锅、洗绷带,是觉得前线的事轮不到她们。”

“现在四万人的撤离路、鬼子的炮击点和便衣队的去向,都在这张图上。”

他一掌按住松树沟。

“谁还有话,先给老子找出第四条能活人的路。”

没人开口。

刘政委合上记录本。

“奚照雪同志,从现在起,鹰嘴岭内线欺骗、分流和反测向行动,由你统一调度。”

“各营、矿工队、背山客、修械所和女兵排,按这张图执行。”

奚照雪扶住桌沿。

“再加一条。”

“各处完成布置后立即撤,不许为了补一个脚印、添一缕烟,擅自留下。”

“假阵地丢了可以再做,人不能填进去。”

刘政委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作为第一条传下去。”

宋大宽抓起雨衣。

“二营去松树沟。”

“鬼子要看戏,老子就把台子搭得像一点。”

石驼铃扯起斗笠。

“俺回去点背山客,先送娃娃和走不快的老人。”

常二柱拎起矿帽。

“我去探残风道,撑木少一根都不开口。”

蒲砺生扣上工具箱,只把那把刺刀留在桌上。

人陆续走出石棚。

命令被雨声压住,又由传令兵一层层送向旧院、废窑、老风门、北坡山货道和刚刚炸开的窄缝。

棚里渐渐只剩奚照雪和段铁棱。

段铁棱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盐,倒进半碗温水里。

“过期退烧针不能打,先喝这个。”

“它退不了烧。”

“至少别让你先脱水。”

奚照雪接过碗,分几口喝完。

咸味压住了喉咙里的苦,她缓了一会儿,才把碗放回桌上。

她明白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清创、休息,再找一处不漏雨的地方睡上两个时辰。

可便衣队不会等她退烧。

段铁棱拿起刺刀,在磨石上轻轻擦过刃口。

“马鞍口南林离这里十五里,风大,路也滑,他们今晚走不快。”

“照前哨的脚程,天亮前会碰到大槐庄外围。”

奚照雪把那张被汗水泡软的上海旧照片按进内袋深处。

照片角上的几何徽记硌着指腹。

黑藤想要坐标,想活捉“幽灵”,也想把四万人压回毒剂和重炮的射界里。

那就先让他去辨认三层空壳。

“让他们摸进来。”

奚照雪拿起刺刀,插进腰侧,伸手挑开了石棚门帘。

“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雨雾正贴着林梢往下压,更南边的观察哨里,两声短促的鸟哨正在接连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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