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姐妹再斗

柳曼荣派来的两个丫鬟在后院待了三天，秋月被春兰使唤得腰都直不起来，冬梅倒是任劳任怨，不多话也不偷懒。沈荷观察了两天，对这两个人心里有了数。

这天下午，阳光还好，沈荷想着去花园走走，透透气。春兰跟在后面，主仆二人沿着青砖甬道穿过月洞门，还没走到花园，就听见凉亭那边传来一阵说笑声。

沈婉的声音最大，尖尖的，隔着一排冬青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不知道，我那姐姐从小在天津乡下长大，连洋装都没穿过几件。来我家的第一天，穿着一件素得要命的旗袍，我还以为是哪个穷亲戚来了呢。”

几个年轻的笑声跟着响起来。

“婉婉，她真是你姐姐啊？看着不像一路人。”

“可不是嘛。”沈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她在天津待了十三年，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你们知道吗？为了赵家的亲事。赵家那边催得紧，我爸才把她叫回来的。”

“赵家？就是那个赵正？”

“对呀。”沈婉的声音更甜了，“可惜有些人啊，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赵家那种人家，规矩大、门槛高，她一个乡下长大的破落户，能应付得了吗？”

笑声又起来了，这次更大了一些。

沈荷停下脚步。

春兰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张嘴就要出声，沈荷抬手拦住了她。

“小姐，她们——”

“我知道。”沈荷的声音很轻。

她没转身离开，而是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绕过冬青树，朝凉亭走去。

凉亭里的人还没注意到她。沈婉背对着她坐，正跟几个穿洋装的年轻姑娘说得热闹。

“她那件旗袍你们是没看见，素得跟尼姑似的。”

“妹妹是在说我的旗袍吗？”

沈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大不小，刚好让凉亭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婉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僵在那里，像一块被人捏了一半的面团。

三个人看到沈荷，脸上的表情从笑意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看好戏的微妙。

“姐姐……你怎么来了？”沈婉站起来，脸上的笑重新挂上了，但比哭还难看。

“路过。”沈荷走进凉亭，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像是来串门的一样自然，“听到妹妹在说话，就进来听听。”

沈婉的手在身后绞着，咬着嘴唇没接话。

沈荷看着沈婉，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恶意。

“妹妹说得对，我是破落户。”沈荷的声音不急不慢，“在天津住了十三年，上海的话都说不利索，洋装也没穿过几件。”

沈婉愣在那里，不知道沈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沈荷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赵家好像不嫌弃，赵家的管家说了，赵家的婚约，从来只有一位。”

凉亭里安静了。

沈婉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的三个朋友坐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出声。

沈荷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妹妹慢聊，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出了凉亭，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茶杯摔在石桌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沈婉的哭腔：“她算什么东西！”

沈荷没有回头。

春兰跟在后面，忍了一路，等拐过月洞门，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姐，您看到沈婉的脸色了吗？青的！比那个石桌还青！”

沈荷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她那几个朋友，一个个都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春兰越说越乐，“这下好了，全上海都知道赵家只认您了。沈婉以后再想在外面编排您，先得掂量掂量自己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沈荷走进后院，秋月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沈荷进来，赶紧低头让到一边。

春兰瞟了她一眼，心里冷笑。

扫吧，扫干净点。

反正你主子今天的脸，比这院子里的地还脏。

沈荷进了屋，坐到桌前，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英文书。

春兰给她倒了杯茶，忍不住又问：“小姐，您就不怕沈婉回去告状？”

“告什么？”沈荷翻过一页书，“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春兰想了想，好像确实都是实话。

“再说了，”沈荷放下书，端起茶杯，“她去告状，柳曼荣能怎么着？来找我吵架？她不会，柳曼荣这个人，最要面子。女儿在外面丢了人，她只会关起门来骂沈婉，不会来找我对质。”

春兰恍然大悟，看沈荷的眼神又多了一层佩服。

“小姐，您这一招，是故意的吧？”

沈荷喝了一口茶，没承认也没否认。

窗外又起风了，桂花的残香被风送进来，若有若无的。

沈婉今天在外面说她“乡下破落户”，不过是一时的嘴快。但沈荷今天在凉亭里说的那些话，赵家的请柬、赵家管家的原话，会通过沈婉那三个朋友的嘴，传到上海滩的各个角落里。

沈婉替自己挖了一个坑，沈荷不过是顺手把她推了进去。

沈荷放下茶杯，重新拿起书。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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