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姥姥来信
沈荷收到了一封从天津来的信。
春兰从门房取回来的时候,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让沈荷心里一暖。姥姥的字写得很慢、很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笔尖上。
沈荷拆开信,坐在窗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姥姥在信里问了很多:到上海这些天住得惯不惯,沈家的人有没有欺负她,赵家那个小伙子人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夜里会不会冷。
信的最后一段,姥姥写得很慢,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小荷,姥姥年纪大了,夜里总惦记你。你在那边好好的,不用惦记姥姥。有什么事就写信来,缺什么就跟姥姥说。你舅舅说过段时间你上海,有什么事你找他商量,别一个人扛着。”
沈荷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眼眶有点发热。
姥姥在天津,隔着千里路,心里装的全是她。可她不能把这里的事都告诉姥姥。
柳曼荣霸占嫁妆的事、当铺的事、查账本的事,还有那些藏在衣柜暗格里的信,每一件说出来,姥姥都会睡不着觉。
沈荷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铺在桌上。
春兰在旁边研墨,小声问:“小姐,写回信吗?”
“嗯。”
“要不要告诉姥姥,柳曼荣干了那些缺德事?”
沈荷看了春兰一眼,摇了摇头。
“说了她只会干着急,又帮不上忙。”沈荷提起笔,“不如不说。”
春兰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沈荷的笔尖落在纸上,蘸饱了墨,写起来却比平时慢了很多。
“姥姥亲启——”
她写一句,停一停,想一想。
“小荷在上海一切安好,姥姥勿念。沈家上下待我客气,吃住都习惯。赵家那位公子我也见过了,人还算稳重,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婚约的事正在商议,姥姥不必担心。”
写完了琐事,沈荷又加了几句:“姥姥保重身体,天凉了多添衣裳。小荷叩上。”
她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报喜不报忧。
这是她从小就会的事。五岁那年到了天津,夜里想娘,哭湿了枕头,第二天姥姥问起来,她说“没有哭,是汗”。后来跟着舅舅学做生意,账目出了错,舅舅问她,她说“我自己改过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有用。
舅舅说过,一个人能不能成事,看的是她把情绪放在哪。放在嘴上,是孩子;放在心里,是大人;放在事情上,是人物。
沈荷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天津的地址。
“春兰,明天一早寄出去。”
“嗳。”
春兰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揣进了袖子里。
沈荷坐在桌前,没有动。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只有虫鸣声。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又想起那封信。母亲临终前写的,歪歪扭扭的九个字。那封信上的字迹,和姥姥信上端端正正的字迹,隔了十三年,隔了两代人。
有些事情,姥姥不知道。
有些事,沈荷不想让她知道。
“小姐,您还不睡?”春兰铺好了床,回头看她。
“你先睡吧。”沈荷说,“我再坐一会儿。”
春兰知道她的脾气,没再劝,自己在地铺上躺下了。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沈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在想那对镯子。外祖母传给母亲,母亲本应传给她的镯子。满绿,水头极好,姥姥是这么形容的。她没见过那对镯子,但她记得母亲照片上,手腕上有一抹翠绿的颜色。
那抹颜色,现在在哪里?在谁的首饰盒里?在某家珠宝行的柜台上?
沈荷闭上眼睛。
那是母亲的东西。
是她欠母亲的一笔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后院的瓦片上。
沈荷睁开眼睛,看着那轮月亮。
娘,你等我。
那些属于你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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