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摊牌
舅舅离开沈家的第二天,沈荷去找了沈正源。
她带着方景行律师,带着账本,带着当铺底档抄本,带着母亲那封信的抄本,坐在沈正源的书房里,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
沈正源看着那些材料,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
“这些……你从哪里拿到的?”
沈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父亲,我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很平,“娘的镯子,你知不知道是被柳曼荣当掉的?”
沈正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民国十三年,三月二十日,源丰当。”沈荷把当铺底档抄本推到他面前,“典当人写的是‘沈府柳氏’。当金三百块大洋。你要不要看?”
沈正源没有看。他知道沈荷说的是真的。
“父亲,我再问你一件事。”沈荷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娘生病的时候,你有没有请大夫?”
“请了。”沈正源的声音沙哑。
“哪个大夫?开的什么方子?病历还在不在?”
沈正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上来。
方景行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沈先生,按照当时的律法,亡妻的嫁妆应当归其子女继承。柳曼荣女士代为管理了十三年,但从未向沈荷小姐移交过任何收益。这部分收益,加上私自典当的翡翠镯子,已经构成了侵占。”
沈正源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沈先生愿意配合,我们可以私下解决。如果不愿意,下周一我们就向法院递交诉状。到时候,不仅是柳曼荣女士,沈先生作为沈家的当家人,也可能要被列为被告。”
沈正源的脸色彻底灰了。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材料,看了很久。
“十天。”他抬起头,看着沈荷,“你给我十天,我把你娘的嫁妆产业全部移交给你。”
沈荷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还有娘的镯子。我要柳曼荣把当掉的那些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沈正源咬了咬牙:“钱的事……我让她还。”
沈荷站起来,拿起那些材料,走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亲,娘活着的时候,你没替她做过什么。她走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指望你替她做什么。但娘的东西,你不能让一个外人拿走。”
门关上了。
沈正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苦的。
沈正源答应十天内移交嫁妆产业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柳曼荣耳朵里。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下午没有出来。翠屏端了三次茶,都被她摔了回来。第四次,柳曼荣开了门,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把王妈叫来。”
王妈小跑着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柳曼荣招手让她进来,关上门。
“十天。”柳曼荣的声音压得很低,“十天之后,那些产业就要给沈荷了。这十天里,我要你把那些铺子、田产里的东西,能挪走的全挪走。货物、现银、租子,一点都不要留。”
王妈愣了一下:“夫人,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柳曼荣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我守了十几年,凭什么她说拿走就拿走?”
王妈不敢再说了。
“去告诉柳则衍。”柳曼荣深吸一口气,“让他连夜把布庄的货全部转移走。能卖的卖,不能卖的搬到别处去。十天之后沈荷来接手,留给她的只能是一间空铺子。”
王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柳曼荣叫住她,“还有城外的田产。那些佃户今年的租子,让他们提前交。十天之内,全部收上来。”
王妈低头出去了。
柳曼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沈荷,你以为叫来你舅舅、找来律师,就能把我扳倒?你做梦。
周明远没有回天津。他留在上海,每天早出晚归。他带来的两个掌柜,一个去了布庄,一个去了城外的田产。沈荷跟着他们,一家一家地盘。
布庄是最先盘的点。
沈荷带着掌柜老陈,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素面棉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她不想引人注意。老陈在天津周家做了二十年,什么猫腻没见过。
沈记布庄的招牌还是歪的,门面的玻璃还是蒙着灰。但店里的东西,货架上的布匹、地上堆着的货包、柜台后面的样布,已经少了七成。
老陈蹲下来,翻了翻地上剩下的几个货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小姐,这批货是去年进的,棉纱已经走纱了,卖不出去的。好货都不在了。”
沈荷没有意外。
柳则衍的手脚,比她想得还快。舅舅来上海的第三天,柳则衍就开始转移货物。一批批的布匹从后门运出去,装车,拉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老陈拿了账本对了一下,账面存货和实际差了七成。
“沈小姐,这账没法对了。存货少这么多,柳则衍肯定是从中拿了回扣。这些钱,八成进了柳曼荣的口袋。”
沈荷拿着账本,站在空荡荡的布庄里,环顾四周。
她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皱眉头。
“老陈,你帮我做一份清单,布庄现有的货品、价值、数量,一样一样列清楚。再帮我算一笔账,按照正常经营,这间布庄每年的营收应该是多少,柳曼荣这些年从布庄拿走了多少。”
老陈点头:“沈小姐放心,三天之内,我给您。”
沈荷上了车,去城外的田产。
田产那边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佃户们说,今年的租子柳曼荣已经提前收走了,比往年多收了两成,说是“家里要用钱”。农户们不敢不给,东拼西凑地交了。
沈荷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金黄的颜色,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春兰,走。回饭店,找舅舅。”
上海饭店的客房里,周明远正等着她。老陈已经把布庄的初步报告送来了,摊在桌上。周明远戴着眼镜,一页一页地看。
沈荷推门进来,把田产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周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柳曼荣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但快有快的好处。动作越快,破绽越多。她转移货物、提前收租子,这些都是证据。”
沈荷在他对面坐下。
“舅舅,这些证据能做什么?”
“能证明她在恶意转移资产。”周明远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冷的弧度,“她以为把货搬走、把钱收走,我们就没办法了。她忘了,这世上有个东西叫‘假处分’。”
沈荷抬眼看他。
“明天,让方景行去法院申请假处分。”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冻结嫁妆产业的所有资产。从现在起,布庄的一匹布、田产的一分租子、铺面的一文钱租金,都不能动。”
沈荷沉默了一瞬。
“法院会批吗?”
“方景行手里有你那些账本,有老陈的盘点报告,有佃户的证言。证据确凿。”周明远转过身,“这里是上海,不是柳曼荣说了算的地方。”
沈荷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荷没有急着走,坐在舅舅的客房里,从手包里拿出那本英文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她看了几行,又放下。
“舅舅,你说柳曼荣会认输吗?”
“不会。”周明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那种人,不到黄河不死心。但没关系,我们不急。证据在我们手里,道理在我们这边,法院也站在我们这边。她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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