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接管布庄
法院裁定书下达的第三天，周明远离开了上海，沈荷也正式接管了沈记布庄。
那天早上，她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素面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没有戴任何首饰。
春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账本和笔墨。两个人从沈家后门出去，叫了一辆黄包车。
秋月站在后院门口，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转身跑去了前院。
“夫人，大小姐出门了，说是去布庄。”
柳曼荣坐在房里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听了这话，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去就去。”她的声音冷冷的，“一间空铺子，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沈记布庄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已经被老陈让人扶正了，铁丝换成了新绳子，但金漆还是没有补。
门面的玻璃擦了，橱窗里那匹褪色的布也撤了，换上了老陈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几匹还算像样的棉布。
“沈小姐。”老陈迎上来，压低声音，“柳则衍昨天夜里来过。”
沈荷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想带走账本，我拦了。”老陈继续说到“我告诉他，法院裁定书上写的清楚，账本不能动，否则我可以让法警逮捕你，他才扔下账本走了。”
老陈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几本皱巴巴的账本，递到给沈荷。
沈荷接过账本，并没有立即翻看，他走进布庄，环顾了一圈。
老陈跟在旁边。
“沈小姐，仓库里的存货我清点过了。能卖的不超过两成，剩下的都是次品，只能折价处理。”
“供货商那边呢？”
“欠了三家供货商的钱，总计八百块大洋。其中一家已经发了律师函，说不还钱就要起诉。”
“供货商的事，我去谈，你先把店里收拾一下，该扔的扔，该换的换。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间铺子像个做生意的样子。”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春兰站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这铺子都破成这样了，能救回来吗？”
沈荷看了她一眼：“在天津的时候，舅舅盘过比这更差的铺子。三个月，扭亏为盈。”
春兰不再问了。
沈荷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那本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看。数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人涂改了，有些地方干脆是空白的。
柳则衍做账的手艺很差，差到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把柳则衍账本上那些漏洞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欠款、库存、营收、支出。
每一条都是证据。
不是给律师看的证据，是她自己要算清的账。
这笔账，柳曼荣欠了她十三年。
不急。
她会一笔一笔地算。
接管布庄的第二天，沈荷去见了一个人。
是布庄最大的供货商，恒昌布行的林老板。
林老板四十来岁，微胖，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沈荷从李宗明那里听说过，这个人做生意精明得很，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林老板的笑容底下藏着一把算盘。
恒昌布行的门面在法租界，比沈记布庄大了三倍不止。沈荷到的时候，林老板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伙计交代事情。看到沈荷进来，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位小姐，看布？”
沈荷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林老板，我是沈荷，沈记布庄的新掌柜。”
林老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他当然听说过沈记布庄的事，欠了他三百块大洋，半年没还，他的律师函都发过去了。
“沈小姐，你来得正好。”林老板把名片放在柜台上，语气还是客气的，但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味道，“你们布庄欠我的三百块大洋，已经拖了半年了。你要是今天能结清，咱们以后还能做生意，要是结不清。”
“我今天是来结账的。”沈荷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三百块大洋，一分不少，林老板点一下。”
林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他把银票抽出来看了看，数了数，刚好三百块。
“沈小姐，你这是……”
“林老板，账结清了，我想跟你谈笔新生意。”沈荷的声音不紧不慢，“沈记布庄要重新开张，货品全部换新。我想从恒昌进货，第一批的量不小。价钱方面，希望林老板能给个好折扣。”
林老板看着她，看了几秒，笑了。
这一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客套，现在的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沈小姐，你欠我的钱还没捂热，就要跟我谈新生意？”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生意归生意，两码事。”沈荷说，“沈记布庄以前经营不善，是掌柜的问题。现在换了人，不会再出现拖欠货款的情况。林老板要是不放心，可以现款现货，我不赊账。”
林老板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账本，翻了几页。
“你要多少货？什么花色？什么料子？”
沈荷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清单，递过去。
林老板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清单上写的不是普通棉布，而是几种中高档的料子，杭罗、苏缎、细纺棉布。数量不小，加在一起至少值一千块大洋。
“沈小姐，你确定这些货能在南市卖出去？南市那边的人，买不起这么贵的料子。”
沈荷笑了一下。
“林老板，南市确实没有租界富裕，但南市有南市的生意经。这些料子不是卖给普通百姓的，是卖给南市那些做小生意的商户家的女眷。她们买不起法租界的洋装，但舍得花钱买一匹好料子做旗袍。”
林老板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沈小姐，你以前做过布庄生意？”
“在天津跟着舅舅做了几年，不是布庄，是棉纱，但道理相通。”
林老板沉默了片刻，把清单放在柜台上，伸出手。
“行。这批货，我给你八折。现款现货，不赊账。”
沈荷握住他的手。
“成交。”
三百块大洋还债，一千块大洋进货。舅舅给的钱，加上她从天津带过来的积蓄，差不多花光了。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但她不慌。
她在天津跟舅舅学的第一课就是，做生意，先把账算清楚。账算清楚了，路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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