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布庄重开
沈荷接管布庄的第五天，沈正源在商会遇到了一个人。
李宗明。
两个人是在总商会大楼的走廊上碰见的。沈正源来参加一个商会的小范围聚会，李宗明正好从办公室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沈正源尴尬的打了声招呼，李宗明站在走廊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沈先生，你家那个布庄，小荷正式接管了吧？”
沈正源的笑僵了一下。
“是……是。小荷在管。”
李宗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和：“那就好。周明远的外甥女，做生意有一套。商会里的人都在说，沈家大小姐比柳则衍强多了。”
沈正源的脸微微发烫。
这话是在夸沈荷，但听在他耳朵里，就是在打他的脸。沈家的产业，被他老婆的侄子糟蹋了十几年，最后是他在天津长大的女儿回来收拾烂摊子。
那些不知道内情的人，也许会夸沈荷能干。
李宗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正源站在走廊上，脸上火辣辣的。
他不是不知道柳曼荣在做什么。嫁妆产业的事，账本的事，柳则衍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管，或者说，不敢管。
柳曼荣的脾气他知道，管了她会闹，闹了家里不得安宁。他宁可视而不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现在，他的女儿把他的脸面拿到了台面上。
沈荷没有骂他，没有告他，甚至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一句重话。她只是把他不想管的事，一件一件地管了起来。
这比他最害怕的责骂，更让他难堪。
沈正源没有进去参加聚会，转身下了楼，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了沈家。
柳曼荣正在房里跟王妈说话，看到沈正源推门进来，愣了一下。
“你不是去商会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正源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什么。
“怎么了？”柳曼荣站起来，走过来拉住他的袖子，“谁惹你了？”
沈正源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看着她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看着她手腕上的玉镯。
那些东西，都是用他女儿的钱买的。
沈正源把手抽回来，转身走了。
柳曼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王妈，去打听一下，今天商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王妈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柳曼荣关上门，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眉毛描得精致，嘴唇涂了最时兴的口脂。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怕。
接管布庄的第十天，沈记布庄重新开张。
那天早上，沈荷穿了一件新做的旗袍，银灰色，低调但不寒碜。头发盘了一个低髻，别了一根白玉簪子。耳朵上戴了那对翡翠耳钉。
她站在布庄门口，看着老陈指挥伙计把最后一批货摆上货架。
门口换了新招牌。“沈记布庄”四个字，黑底金字，金漆是新刷的，在秋日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春兰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笑得合不拢嘴。
“小姐，这招牌真好看。”
沈荷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布庄，在柜台后面坐下。
老陈把新账本放在她面前，翻开第一页。
“沈小姐，今天的货全部上架了。价钱按您定的，比恒昌的进货价加了三成。比法租界那些大百货公司便宜，比南市其他布庄贵一点。”
沈荷点了点头。
“不急。第一天，能开张就行。”
上午九点，布庄正式开门。
头一个时辰，进来的人不多。南市的街坊们对新开张的铺子总是保持观望态度，进来看看，摸摸料子，问两句价钱，然后走了。
老陈有点急，但沈荷不急。
她知道，南市的生意靠的不是广告，是口碑。第一批客人只要有一个买了，觉得好，就会告诉她的邻居、亲戚、朋友。南市不大，消息传得快。
十点多的时候，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在货架前转了一圈，目光停在那匹苏缎上。
“这料子多少钱一尺？”
沈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苏缎从货架上拿下来，铺在柜台上。
“这个贵一些，两块大洋一尺。但料子好，做一件旗袍能穿好几年。”
中年女人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价钱，犹豫了。
沈荷没有催她，而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做好的旗袍样衣，是她让裁缝用同样的苏缎赶做的，藕荷色，兰花绣，跟沈荷自己的那件很像，但款式更朴素一些。
“您试试这个。”沈荷把旗袍递过去，“这是中码的，您要是穿得合身，照着这个做就行。”
中年女人拿着旗袍去了后面试衣。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沈小姐，这件多少钱？”
“样衣不卖。但您要是定做，手工费加料子，一共十五块大洋。”
中年女人咬了咬牙，从手包里数出十五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做一件。照这个款式，但领口改低一点。”
沈荷收了钱，把她的尺寸记在账本上，送她出门。
春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您什么时候让人做的样衣？”
沈荷坐下来，翻开账本，把第一笔生意记上。
“昨天晚上。”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姐，您真厉害。”
沈荷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写。
账本上，第一行字端端正正：十月二十日，苏缎旗袍一件，十五块大洋。
数字不大，但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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