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倒戈
柳曼荣听说布庄生意不错，气的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生意还不错？那间破铺子？”
王妈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色：“听说是从恒昌布行进的新货，料子好，价钱也公道。南市那边的街坊们挺捧场的。”
柳曼荣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眉毛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副刻薄相。
她深吸一口气，把表情调整回来。
柳曼荣又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王妈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不能让她得意下去。”柳曼荣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跟自己说的。
王妈小心地问：“夫人，您的意思是……”
柳曼荣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阳光照在树枝上，光秃秃的。
她想到了一个主意。不是什么光彩的主意，但是管用的主意。
“王妈，你去把柳则衍找来。”
王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柳曼荣站在窗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刀。
沈荷，你以为布庄开起来了就赢了？还早着呢。
后院。
秋月蹲在廊下擦窗户，手里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她的耳朵竖着，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口瞟。
夫人在前院发火的事，她已经听说了。厨房的灶上媳妇传出来的，说夫人摔了茶杯。
秋月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是夫人派来盯着大小姐的，来了快一个月了。夫人那边给她的任务是，大小姐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全部记下来，每天让王妈带话回去。
可这一个月里，她什么都没打探到。
大小姐整天在屋里看书，偶尔出门也是去布庄。布庄那边她不方便跟进去，只能在门口等着。大小姐跟什么人说话，说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春兰那个丫头精得很，每次她凑近，春兰就把她支走。不是让扫地就是让擦窗户，反正不让她靠近大小姐。
秋月觉得自己两头不是人。夫人那边交不了差，大小姐这边不信任她。
她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王妈来了。
王妈没进院门，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秋月放下抹布，小跑过去。
“王妈，怎么了？”
王妈压低声音：“夫人让你今晚去前院一趟。有话问你。”
秋月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话？”
“你去了就知道了。”王妈说完，转身走了。
秋月站在院门口，心跳得厉害。夫人叫她，肯定没好事。她这一个月什么都没打探到，夫人肯定要骂她。
不对，不是骂。
夫人骂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夫人不骂人。
秋月咬了咬嘴唇，回到廊下，拿起抹布继续擦窗户。手在发抖，抹布拿不稳，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冬梅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盆去倒水了。
秋月看着冬梅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冬梅不爱说话，也不爱打听，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从来不愁。
天黑了。
秋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趁着夜色，溜去了前院。
柳曼荣的房里亮着灯。秋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是柳曼荣和柳则衍。
“姑姑，您找我什么事？”柳则衍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油滑。
“布庄的事。”柳曼荣的声音冷冷的，“沈荷那丫头把布庄做起来了，我不能让她得意。”
“那您想怎么办？”
“找几个人。”柳曼荣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秋月贴着门缝，听得一清二楚，“去她的布庄砸场子。不用多，十来个人就够了。把她的货架掀了，料子撕了，让她开不了张。”
柳则衍嘿嘿笑了两声：“行啊，不过姑姑，找人的钱……”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
秋月的手开始发抖。
砸场子？掀货架？撕料子？
大小姐好不容易把布庄做起来，夫人要把它砸了？
她缩回身子，蹑手蹑脚地退了几步，转身就跑。跑出院子，跑过花园，跑过月洞门，一路跑回后院。
她站在后院门口，喘着粗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屋里的灯还亮着。大小姐还没睡。
秋月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她想起这一个月在大小姐这边的日子。住的是杂物间，活是粗活，但大小姐从来没有骂过她，更没有打过她。春兰虽然支使她干活，但说话从来不恶毒。冬梅不爱说话，但也不欺负她。
夫人那边呢？她去了大半个月，什么都没打探到，今晚夫人叫她，肯定要骂她。就算今晚不骂，迟早也要骂。
她要是倒向大小姐呢？
秋月咬了咬牙，抬手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沈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安静而平和。
“大小姐……”秋月开口，声音在发抖。
沈荷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秋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大小姐，奴婢有话跟您说。奴婢是夫人派来盯着您的。今天夫人叫了柳则衍去，说要找人砸布庄，掀货架，撕料子，让您开不了张。”
沈荷看着她，没有说话。
秋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大小姐，奴婢知道自己错了。奴婢是被夫人逼的，要是不来，夫人会打死奴婢的。求大小姐开恩，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春兰从地铺上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秋月。
沈荷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秋月面前，弯腰扶她起来。
“起来说话。”
秋月站起来，眼泪还在流，不敢擦。
“你说夫人要找人砸布庄，什么时候？”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听到夫人让柳则衍去找人，说十来个人就够了。”
沈荷点了点头，走回桌边坐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秋月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奴婢……奴婢不想看着大小姐吃亏。大小姐对奴婢不坏，奴婢心里有数。”
春兰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
沈荷抬手制止了春兰，看着秋月。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夫人知道？”
秋月咬了咬嘴唇：“夫人要是知道了，奴婢在沈家就待不下去了……所以奴婢求大小姐，替奴婢做主。”
沈荷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以后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听到了就来告诉我，我不会亏待你。”
秋月连连点头，抹了把眼泪，退了出去。
门关上。
春兰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您信她？她可是柳曼荣的人。”
沈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是不是真心，不重要。”沈荷放下茶杯，“重要的是她说的事是真的。柳曼荣要砸布庄，这个消息，值钱。”
“那您打算怎么办？”
沈荷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让她砸。”
春兰愣住了：“啊？”
“让她砸。砸了之后，我去报案。巡捕房的人到了，抓了人，查出是柳曼荣指使的，你说，法院会怎么判？”
春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小姐，您这是……”
“将计就计。”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柳曼荣想让我开不了张，我就让她以后都翻不了身。”
夜色浓得像墨。
沈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秋月的倒戈，是一个意外，但也是一个机会。柳曼荣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在后院看书、在前院赔笑脸、在布庄卖布，就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不是。
她只是在等。
等柳曼荣自己走进那个坑里。
“春兰。”
“在。”
“明天，你去找阿诚。让赵正帮忙留意一下，这几天有没有人在南市大街打听布庄的事。如果有，记下来，别打草惊蛇。”
“好。”
沈荷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本书。
油灯的光照在书页上，字迹清清楚楚。
就像她心里的每一步棋。
柳曼荣出了招。
她要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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