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家
地痞被抓的第二天，沈荷去了巡捕房。
刘巡捕把案卷给她看了，光头和几个地痞的口供，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领头的光头叫刘大彪，是十六铺码头的闲散人员，收了人钱财来砸店。
给钱的人姓柳，住在南市泰安巷十六号。刘巡捕带人去过泰安巷，人已经跑了，但左右邻居都指认，那间宅子是柳则衍的。
沈荷把口供抄了一份，叠好，放进手包里。
“刘巡捕，这份口供，我能用吗？”
刘巡捕犹豫了一下：“案卷不能带走，抄本你拿着。但丑话说在前面，柳则衍没抓到，这个案子暂时结不了。”
“我知道。”沈荷嘴角轻挑，“我有别的用处。”
她谢过刘巡捕，出了巡捕房。
春兰在外面等着，看她出来，小跑着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证据够了。”沈荷上了黄包车，“回沈家。”
黄包车穿过租界的梧桐树荫，往沈家的方向驶去。
告不了柳曼荣，她知道。柳则衍跑了，死无对证，光凭几个地痞的口供，法院不会受理对柳曼荣的指控。但她不需要法院。
她要的是沈正源。
黄包车在沈家后门停下。沈荷没有从后门进去，而是绕到前门，径直走进了沈家大厅。
“父亲呢？”她问门房的男仆。
“老爷在书房。”
沈荷穿过花园，走到沈正源的书房门口，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答，推门进去了。
沈正源正坐在书案后面看报纸。看到沈荷进来，他放下报纸，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表情。自从上次摊牌之后，他面对这个大女儿的时候，总觉得底气不足。
“小荷？有事？”
沈荷没有坐下，站在书案前，从手包里拿出那份抄本，放在他面前。
“父亲，你先看看这个。”
沈正源拿起抄本，翻开。他的脸色从疑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
“这是……”
“巡捕房的笔录。”沈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昨天有人去布庄闹事，要砸店。领头的地痞叫刘大彪，收了人钱财。给钱的人姓柳，住南市泰安巷十六号，那是柳则衍的宅子。”
沈正源的手开始发抖。
“柳则衍是柳姨的侄子。”沈荷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他找人砸我的店，你觉得是谁的主意？”
沈正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父亲，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巡捕房问。刘巡捕经手的案子，案卷都在。”
沈荷顿了顿，“或者，你把柳姨叫来，当面问。”
沈正源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抄本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王妈！”他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让走廊上的人都吓了一跳。
王妈小跑着进来：“老爷……”
“去，把夫人叫来。”
王妈看了沈荷一眼，转身跑了。
不到一刻钟，柳曼荣来了。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粉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那笑容在看到沈荷的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正源，你找我？”
沈正源把那份抄本扔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看这个。”
柳曼荣拿起抄本，翻开。她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但她没有慌，放下抄本，笑了笑。
“这是什么东西？巡捕房的笔录？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则衍的名字在上面。”沈正源的声音提高了，“柳则衍是你侄子！他找人砸小荷的店，你别说你不知道！”
柳曼荣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尖了起来：“沈正源，你什么意思？柳则衍是柳则衍，我是我！他做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能因为他是我的侄子，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那你怎么解释柳则衍砸店的事？”
“我怎么知道？那个混账东西在外面胡作非为，我管得了他？”
柳曼荣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在沈家做了十几年，任劳任怨，你就因为一个外人说的话，跑来质问我？”
“外人？”沈正源指着沈荷，“她是你女儿！是沈家的大小姐！你说她是外人？”
柳曼荣被噎住了。
沈荷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就那样看着柳曼荣，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柳曼荣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转过头，对上沈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正是这种“没有情绪”，让柳曼荣心里发寒。
沈正源深吸一口气，把抄本收起来，放在抽屉里。
“从今天起，小荷的产业，你不许再插手。”他的声音很沉，沉到柳曼荣听出了不容商量的味道，“布庄、铺面、田产，全部交给小荷了，属于她的，欠她的，都还给她，你也不许再去找她的麻烦。”
柳曼荣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荷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有一种被羞辱后的疯狂。
沈荷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地回视。
柳曼荣摔门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荷只是站在那里，等了片刻，然后开口。
“父亲，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沈正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说出一个“好”字。
沈荷转身走了。
她走出书房，穿过花园，走过回廊，回到后院。春兰在门口等着，看到她进来，赶紧跟上来。
“小姐，怎么样？”
“柳曼荣被训了一顿，以后不许插手我的事。”沈荷在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春兰眼睛亮了：“真的？老爷终于硬气了一回？”
沈荷没有接话。
沈正源今天确实硬气了。但这份硬气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柳曼荣在沈家经营了十几年，沈正源耳根子软，转头被柳曼荣哭几嗓子，可能又心软了。
她不能指望沈正源。
她只能指望自己。
证据收好了。柳曼荣被训斥了。布庄的生意慢慢走上正轨。
但沈荷知道，柳曼荣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她在沈正源那里挨了骂，回家关起门来，一定会摔东西、骂人、想办法报复。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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