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局势
布庄被砸之后，沈荷带着老陈和伙计们，重新把布庄修正了一下，没几天，布庄生意又步上正轨。
但沈荷发现，赵正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不是那种“忙所以没联系”的消失，而是连阿诚都不见踪影。
往常每隔一两天，阿诚至少会来后门送个信、递个东西，最近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荷心里起了一丝疑惑，但没有深想。她自己的事已经够多了，布庄要理账，供货商要应付，柳曼荣那边虽然暂时消停了，但谁知道她憋着什么坏。
这天下午，沈荷在布庄后面的小账房里看账本。老陈把前几天的账理清楚了，她正在逐笔核对。春兰在外面招呼客人，时不时进来给她添茶。
接近傍晚的时候，两个洋人走进了布庄。
沈荷透过账房的门帘缝看了一眼。两个穿西装的中年洋人，一个留着山羊胡，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两个人在货架前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但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山羊胡的声音大了一些，飘进了账房。
“……日本人要动手了，租界也不一定安全。”
金丝边眼镜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个人快步离开了。
沈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日本人要动手了。这句话她在天津的时候听过，在上海也听过。但以前都是从中文报纸上看到的，从洋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她放下笔，掀开门帘走出来。
沈荷站在布庄门口，看着那两个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空气里那种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同一时刻，法租界赵正公馆。
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上了，外面的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桌上点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了桌面上一小块地方。
赵正坐在书案后面，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衫，长相也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坐姿不普通——脊背挺直，目光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批货清单，你看一下。”赵正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总共三百箱，分三批走。第一批后天晚上从十六铺码头出，目的地宁波。”
灰衣男人接过信封，拆开，借着头顶的灯光看了一遍。
“数量没问题。接头的人呢？”
“老地方。船老大姓顾，自己人。”赵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到了宁波之后，有人接应。再往后的路，不是我的事了。”
灰衣男人把清单折好，揣进内衣口袋。
“赵先生，这批货很重要。上头催得急，说年前必须到位。”
“我知道。”赵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最近风声紧，日本人那边好像听到了什么。十六铺码头的货，我不保证百分之百安全。”
灰衣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赵先生，你的意思是要等？”
“不是等，是换。”赵正的语气很平，“十六铺先走一批小的，试探一下。如果顺利，剩下的两批从别的地方走。广西北路那边有个小码头，不显眼。”
灰衣男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安排，但丑话说在前面，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上面怪罪下来，我担不起。”
赵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出了岔子，我担。”
灰衣男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整理了一下衣襟。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先生，有人问我，你为什么做这些事。你的生意做得够大了，不缺钱，不缺名。”
赵正没有回答。
灰衣男人等了几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赵正坐在那里，没有动。台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阿诚从外面推门进来，把门关好。
“赵先生，人走了。”
赵正点了点头。
“十六铺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阿诚走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船已经准备好了，货物明晚装船，后晚出发。”
“柳曼荣那边呢？”赵正忽然问。
阿诚愣了一下：“柳曼荣？前几天派人砸了布庄之后，沈正源发火了，最近没什么动静，她就消停了，但——”
“说。”
“我听说，她前几天跟一个日本人吃了饭，在虹口那边，一家日本料理店。”
赵正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日本人？”
“具体是谁，还没查清楚，但柳曼荣这些年跟日本人没什么来往，忽然约着吃饭，不太正常。”
赵正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一轻一重，像在想什么事情。
“继续查。”他说，“柳曼荣的事，跟沈荷那边有关系。”
阿诚点了点头。
赵正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法租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明天，你去看一下，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阿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赵正站在窗前，松开手，窗帘落下来，把最后一丝光线也挡住了。
日本人动手。柳曼荣约日本人吃饭。那批货要走十六铺码头。
上海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紧得多。
他在想沈荷。
不是儿女情长的那种想，是担心。沈荷刚在上海站稳脚跟，布庄刚起步，柳曼荣还在虎视眈眈。如果局势真的乱了，她一个年轻女人，怎么办？
赵正走回书案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顾，我是赵正，十六铺那批货，提前一天走，对，明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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