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影
赵正回来之后，沈荷在后院浇花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消息。
说“不该听到”，是因为说的人本就是说给她听的。
那天下午，阳光还好，沈荷蹲在廊下，给那盆快枯死的桂花树浇水。春兰在屋里叠衣裳，冬梅去洗衣裳了，秋月在院子里扫地。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妈。她端着一碟子点心，说是夫人让送来给大小姐尝的。沈荷接过点心，道了谢。
王妈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院门口，跟秋月搭了几句话。
“听说赵先生最近忙得很，”王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廊下的沈荷听到，“跟日本商社的山本先生走得近。昨天晚上还有人看到他们在虹口那边吃饭。”
秋月低着头扫地，没敢接话。
王妈又说了几句别的，走了。
沈荷蹲在那里，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山本先生。日本人。
她把手里的水瓢放下，站起来，走回屋里。春兰从里屋探出头来：“小姐，王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荷在桌前坐下，拿起那本英文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春兰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敢再问。
沈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不信柳曼荣的人传出来的话。柳曼荣巴不得她跟赵正翻脸，巴不得这门亲事黄掉。王妈今天来，八成是故意的。
但“故意”不代表“假的”。如果是完全没影的事，柳曼荣不会拿来当话柄。她敢说，说明赵正确实跟日本人有过接触。
山本。日本商社。
沈荷想起那天在布庄听到两个洋人的话。“日本人要动手了。”
赵正跟日本人做生意？会跟日本人搅在一起？
沈荷不愿意相信。
但她心里，种下了一个影子。
当晚，法租界一家日式料理店。
包间里，赵正坐在矮桌的一侧，对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日本男人。矮胖，圆脸，留着一撮仁丹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山本一郎，日本三井物产驻沪办事处负责人。
山本端起清酒，敬赵正：“赵先生，这杯酒敬你。上次那批货，我们很满意。”
赵正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山本先生客气了。做生意，讲究的是互惠互利。”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山本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闲聊了几句上海的天气、租界的地价，话头一转。
“赵先生，听说你跟天津的周明远先生有来往？”
赵正夹菜的手没有停，面色如常。“生意上的往来。周先生在北方有渠道，我有货，各取所需。”
山本眯着眼看了他一下，笑了。“赵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跟谁合作对自己最有利。”
他顿了顿，“满洲那边，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生意越做越大。赵先生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深度合作。”
赵正端起酒杯，慢慢喝了半杯。放下的时候，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山本先生，我是一个商人。谁给我好处，我跟谁合作。但有一条——我不碰军火，不碰违禁品。这是我的规矩。”
山本笑着摆了摆手：“赵先生说笑了，我们三井物产做的是正经生意。”
赵正笑了笑，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山本接了一个电话，先走了。赵正坐在包间里，没有动。桌上的菜没怎么动，清酒也剩了大半。
阿诚从隔壁包间进来，把门关好。
“赵先生，山本走了。”
赵正点了点头，睁开眼睛。
“他刚才提满洲的事，是在试探你。”阿诚压低声音，“山本这个人不简单，表面是商人，实际上跟关东军有来往。”
“我知道。”赵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典型的日式庭院，几株矮松，一盏石灯笼，在夜色里看起来很安静。但他的心不安静。
“赵先生，沈小姐那边……”
“怎么了？”
阿诚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柳曼荣让王妈去后院送点心，话里话外提到您跟山本吃饭的事。王妈故意说给沈小姐听的。”
赵正的目光微沉。这个人名需要统一称呼。他沉默了片刻。
“沈荷什么反应？”
“不知道。但王妈走后，沈小姐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没出门。”
赵正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沈荷听了柳曼荣的话，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他真的跟日本人勾结？他想去解释，但解释什么？说他跟山本吃饭是为了套取情报，说他是中国人不会做汉奸？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是把沈荷拉下水。他知道的秘密太多，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他不怕自己危险，但他怕沈荷危险。
“阿诚。”
“在。”
“明天你去布庄，跟沈荷说，我跟山本吃饭，是生意上的事。具体的，不便多说。让她不要听别人嚼舌根。”
阿诚愣了一下：“赵先生，您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赵正看了他一眼。
阿诚马上闭上了嘴。
沈家后院。
夜已经深了，春兰早就睡着了，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沈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被面上。
脑子里在转几件事。
赵正跟日本人吃饭。柳曼荣让人传话。布庄听到的“日本人要动手了”。赵正消失七天回来，右手有伤。那批货，送到宁波去的。
这些事情像一盘散乱的珠子，她找不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赵正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不是普通的商人，这一点她早就知道。普通商人也不会在码头上三言两语镇住洋人，更不会消失七天后带着伤回来却什么都不说。
但如果他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什么？
沈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不说不是骗，但说是碰的是骗。”他不骗她，但也不告诉她真相。这种“不骗不说”，比骗人更让人难受。骗人至少还能恨，不骗不说连恨都找不到由头。
赵正，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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