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河畔试探
沈荷主动约了赵正。
她让春兰去传的话，阿诚来回的话，赵正说，下午三点，在外滩的苏州河边他等她。
春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小姐您终于主动了”的表情，但看到沈荷的脸色，把那句话憋了回去。
沈荷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那件银灰色的旗袍，头发用那支白玉簪子别住。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把簪子拔下来，换了一根素银的。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去赴约。
下午三点，苏州河边。
秋天的河风很大，吹得水面皱成一片一片的碎纹。河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长椅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河面上，打着旋儿飘走了。
赵正站在河边，背对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没系扣子，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风吹起他的衣角，又落下来。右手还缠着绷带，但换过了，干净的白色在黑色的衣料衬托下格外显眼。
沈荷走到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河面上往来的船只。
“赵先生，我来是有件事想问你。”沈荷没有绕弯子。
赵正侧头看她，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最近跟日本商社的人走得很近。”沈荷的声音不大，但河风没有把它吹散，“是柳曼荣让王妈传的话，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但她敢传，说明事情不是空穴来风。”
赵正没有立刻回答，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河面上。
“沈荷，你信我吗？”
沈荷怔了一下。他叫她“沈荷”，不是“沈小姐”。这是第二次。
“我信你。”她说了这三个字，顿了顿，“但我信你，不代表我不需要知道真相。你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跟什么人打交道，这些东西，你不说，我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赵正，你希望我从柳曼荣那里了解你吗？”
赵正沉默了片刻。河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我确实跟山本一郎吃过饭。”他说，语气很平，“不止一次。生意上的往来，他手上有我要的货，我手上有他想要的渠道。不是所有的日本商人都是军国主义者，山本首先是商人，其次才是日本人。”
沈荷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但我也知道，山本背后有三井物产，三井物产背后有关东军。跟他做生意，是在刀尖上走。走得好，两边得利；走不好，粉身碎骨。”
沈荷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做？”
赵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沈荷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有些货，只有他能给我。而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沈荷迎着他的目光，试图从那扇深不见底的窗户里看出一点端倪。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的心跳告诉她，她不想就这样离开。
“是什么事？”她问。
风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到嘴角。她伸手别到耳后。
赵正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河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沈荷，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说了，你会有危险。不说，你会对我有误会。我选了不说，不是因为我不信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沈荷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条还是那样硬朗，但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瘦了，没有睡好。她知道。
“赵正，你知道柳曼荣为什么故意让王妈传那些话吗？”沈荷忽然问。
赵正没有接话。
“因为她想让我怀疑你。她想让我觉得你不可靠，让我主动退婚。”沈荷的声音依旧很克制，“她以为只要我知道你跟日本人有来往，我就会离你远远的。”
“你会吗？”
沈荷沉默了几息。
“不会。”她说，“至少在你骗我之前，不会。”
赵正转过身看着她。河风把他围巾的一端吹起来，搭在她的手臂上。沈荷没有躲开。
“沈荷，我不会骗你。”赵正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河面上的风声几乎盖过了它，“但我不能什么都告诉你。你能接受吗？”
沈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能。”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发现自己要走一趟很危险的路，提前告诉我。不用告诉我原因，不用告诉我目的地，只告诉我，你要走了，可能回不来。”
这次沈荷的声音微微颤动，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想像这次一样，你消失了七天，回来带着伤，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正看着她，很久。
河面上的风忽然停了，梧桐叶落下来的速度慢了，像被人按下了缓进键。
“好。”赵正说。
沈荷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要走。
“沈荷。”赵正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
沈荷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风吹起她的衣角，银灰色的旗袍在藏青色大衣的领口若隐若现。
“谢什么？”
“谢你信我。”
沈荷没有回答，转过身，走了。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藏青色大衣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摆动。
赵正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才把目光收回来。
阿诚从旁边的长椅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落的梧桐叶，走到赵正身边。
“赵先生，沈小姐走了。”
赵正没有接话，靠在河边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赵正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河风里散得很快，几乎来不及成形。
“山本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阿诚压低声音：“山本今天上午又去了一趟虹口，跟一个穿军装的见了面。具体是谁，没查清楚，但看排场，级别不低。赵先生，最近风声紧，您跟沈小姐见面还是小心一些。”
赵正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指腹在粗糙的水泥面上蹭了一下。
赵正没有接话，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阿诚跟在他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州河。河水还是那样缓缓地流着，梧桐叶还在往下落。刚才站过的地方，两个人的脚印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
沈荷回到沈家后院的时候，春兰正在屋里给她泡茶。
“小姐，赵先生怎么说？”春兰把茶杯递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沈荷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但她的心里不烫。
“他没说什么。”
春兰看到她的脸色，不敢再问了。
不是不信任，是太远了。他站的地方，她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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