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茶馆邂逅
赵正的事在沈荷心里压了几天，但她没有让这个影子影响布庄的生意。该见的供货商还是要见，该谈的价钱还是要谈。
这天下午，沈荷在南市大街尽头的老茶馆约了恒昌布行的林老板，谈下一批货的进货价。
老茶馆在南市开了二十多年，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南市大街。
沈荷到的时候，林老板还没来。她选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春兰要了一壶龙井，给自家小姐倒了一杯。
二楼人不多，靠里面一桌坐着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在低声谈生意。
靠楼梯口一桌坐着三四个年轻人，穿的都是灰布长衫、学生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沈荷看了一眼，没有在意。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林老板来了。微胖的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在沈荷对面坐下。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林老板拿出货样，沈荷一匹一匹地看，料子不错，价钱也算公道，沈荷合上账本，点了点头。
“行，就按林老板说的价，但这批货要得急，十天之内能到吗？”
林老板拍着胸脯说：“沈小姐放心，包在我身上。”
生意谈完，林老板先走了。沈荷没有急着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春兰在旁边给她添茶，小声说：“小姐，楼下有卖桂花糕的，要不要买点带回去？”
“去吧。”沈荷从手包里拿出几角钱递给她。
春兰噔噔噔跑下楼去了。
二楼安静下来。阳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沈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南市大街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日本人欺人太甚！东北丢了三年了，华北又要丢？咱们中国人就这么任人宰割？”
沈荷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他面容清秀，皮肤偏白，颧骨微微突出，瘦削的脸型配上那双亮得烫人的眼睛。他坐在靠楼梯口的位置上，不知道跟同伴争论了什么，激动得站了起来。
他的同伴赶紧拉他的袖子：“小声点！外面有巡捕！”
年轻人没有坐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速很快，像开了闸的水：“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现在又要华北自治。咱们中国人要是再不起来反抗，以后连说真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同伴又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这才坐下了。坐下之后还在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沈荷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学生”“游行”“抵制日货”。
沈荷看了他几秒。
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跟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刚才慷慨激昂的样子被一个年轻女人看到了，似乎让他有些窘迫。
他微微点头，算是致意，然后转回去，跟同伴说话的声音更低了。
春兰端着桂花糕回来了，看到沈荷的目光方向，顺着看了一眼。
“小姐，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荷收回目光，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又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年轻人站起来，准备走了。刚才那个大声争论的年轻人，经过沈荷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上了同伴。
他们走上楼梯口的时候，沈荷听到他的同伴叫了一声：“林墨，快点！”
林墨。
沈荷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最后一口。茶已经凉了，微微发苦。
“小姐，那个学生你认识？”春兰好奇地问。
“不认识。”沈荷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吧，回布庄。”
两个人下了楼梯，穿过茶馆的一楼大堂，走到街上。南市大街还是那样，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那几个年轻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了。
沈荷上了黄包车，春兰坐在旁边，嘴里还嚼着桂花糕。
“小姐，你说那些学生，整天喊打喊杀的，有什么用啊？又不当饭吃。”
沈荷没有接话。
那些学生，确实不当饭吃。但那个叫林墨的人说“日本人欺人太甚”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想起了在天津的时候，舅舅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国都要亡了，生意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她当时不太懂，现在也不太懂，但她开始想了。
“春兰。”
“嗯？”
“回头找人打听一下，那个叫林墨的学生是哪个学校的。”
春兰愣了一下：“小姐，您打听他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这个人说话有点意思。”
春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黄包车拐进沈家后门的巷子，停下来。沈荷下了车，推开后门，走进后院。秋月在廊下擦窗户，看到她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大小姐”，又蹲下去继续擦。
沈荷进了屋，关上门，坐到桌前。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林墨。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不会再出现。但今天他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或者错，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那种“不怕”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赵正也不怕。
但赵正的不怕是沉在水底的那种，什么都压着，看不到。
这个学生的不怕是浮在水面上的那种，什么都亮出来，谁都看得到。
两种不怕，她不知道哪一种更难。
窗外，南市大街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口号声，听不真切，很快就消散在秋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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