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林墨的身份
“小姐,您让我打听那个学生的事,我问到了。”春兰从外面回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沈荷放下手里的账本。
“那个人叫林墨,是上海大学的学生。听说是学生会干事,经常组织募捐和演讲。”
春兰把打听到的一股脑倒出来,“学校在闸北,离咱们这儿不近,那边的人说,这个林墨胆子大得很,在租界演讲被抓过,后来被保出来的。”
沈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上海大学。闸北。
“还打听到什么?”
“别的没了,这个人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子弟,家里好像是做小买卖的,不富裕。”春兰顿了顿,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您打听他干嘛?”
“不干嘛。”沈荷端起茶杯悠悠的说。
她没有再问。
又过了两天,李宗明来布庄看货。
年关将近,商会要订一批礼品布料,李宗明亲自来看看料子。沈荷在账房接待他,茶泡了两泡,货样铺了一桌。李宗明看完料子,满意地点点头。
“李叔叔,有件事想请教您。”沈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说。”
“您听说过一个叫林墨的学生吗?上海大学的。”
李宗明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意外,是一种“你怎么也问起这个人了”的复杂。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荷把茶馆遇到那个年轻人的事简单说了。
李宗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林墨这个人,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年学生募捐支援东北抗日义勇军,商会捐了一笔钱,他来送感谢信。第二次是今年夏天,他在租界演讲,被巡捕房抓了,商会出面保出来的。”
沈荷认真听着。
“那孩子有骨气,书也读得好。”李宗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无奈,“但太激进了,我劝过他,做事要讲策略,不能光凭一腔热血,他听不进去。”
“最近呢?”
李宗明看了沈荷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最近日本人盯上他了,他组织的几次活动都被特务搅了,有人在虹口那边看到日本人的便衣在学校附近转悠。”
沈荷心里动了一下。
“李叔叔,您跟我说这个,是不是在提醒我不要跟他走太近?”
李宗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小荷,你是聪明人,我不是说学生运动不对,我是说,你现在在上海的根基还不稳,柳曼荣那边还在盯着你,赵正那边……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李宗明喝完茶,收了货样,走了。沈荷送他到布庄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
“春兰,下午没事,陪我出去走走。”
“去哪?”
“闸北,上海大学。”
春兰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小姐想去的地方,总有她的道理。
黄包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穿过租界,越过界路,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破败。闸北不像租界那样繁华,街道窄了,房子矮了,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有的被撕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上海大学的校门在一条不宽的马路尽头,水泥门柱,铁栅栏门,门楣上刻着“上海大学”四个字,字迹有些斑驳了。门口站着两个看门的校工,懒洋洋地晒太阳。
沈荷下了车,站在校门口,没有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再听到那种“不怕”的声音,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年轻人的世界跟自己有什么不同。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多。
沈荷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他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手里拿着一叠纸。
沈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清秀,瘦削,颧骨微微突出,跟那天在茶馆里拍桌子站起来的是同一个人。
林墨,她先认出了他。
沈荷没有躲开。她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他来路的方向挡了一半。
林墨走近了,抬起头,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那天茶馆里,隔壁桌穿银灰色旗袍、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审视的那个女人。
“你……”林墨停下脚步,目光从沈荷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春兰身上。春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正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沈荷。”她先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提沈家的名号,“南市茶馆,你拍桌子那次,我在隔壁桌。”
林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想起了那天自己的失态,有些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打听的。”沈荷没有绕弯子,“上海大学的学生,学生会干事,组织过募捐和演讲,这些不难查。”
林墨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戒备,是一种“这个人不简单”的重新审视。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客气但疏离。
沈荷看着他。
她本来想说“我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她忽然觉得太轻了。李宗明说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听进去了,但她还是来了,脚不听她的。
“我想知道。”沈荷把那几个字说了出来。
林墨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们募捐,演讲,喊口号,这些事有用吗?真的能挡住日本人?”沈荷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校门外,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墨沉默了片刻。他把手里的那叠纸换到左手,右手插进长衫口袋里。
“有用没用,不试试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现在又要华北,难道因为可能没用,就不做了?”
沈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跟茶馆那天一样,烫的。
“我不是来跟你争论的。”沈荷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我只是想来听听,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
林墨看着她,眼神里的疏离淡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化开。
“沈小姐,你不是学生。”
“不是。”
“那你来听我说话,是为什么?”
沈荷想了想。“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国都要亡了,生意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林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沈荷,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动,是试探。
他大概在想,这个穿银灰色旗袍、坐黄包车来、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小姐的女人,嘴里说出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随口说说的。
沈荷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证明。有些事,说不清楚,做出来才清楚。
“礼拜六下午,学校礼堂有一场演讲。”林墨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听听。”
沈荷点了点头。
“我会来的。”
她转身,上了黄包车。春兰也跟了上去,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墨一眼,又赶紧转过来。
车子驶离上海大学门口。
春兰忍不住问:“小姐,您真要去听那个学生演讲?”
“去。”
“可是李会长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荷并没多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那句话,“难道因为可能没用,就不做了?”赵正不会说这种话。赵正做任何事之前,都会算清楚利弊。但林墨不是,他先做,再算。
沈荷不知道哪一种对。但至少,她想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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