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独立
礼拜六下午，沈荷去了上海大学。
这一次她没有让春兰跟着。春兰在布庄看店，老陈管着货架，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黄包车把她一个人送到闸北，在校门口下了车。
林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沈小姐，这边走。”
他带她穿过校园。上海大学的校园不大，几栋旧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林墨带她走到礼堂门口。礼堂也不大，木头长椅能坐两百来人，讲台上方挂着一面横幅，写着“抗日救亡，匹夫有责”。
已经有几十个学生坐在里面了，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看手里的传单。
“演讲还没开始，我先带你转转。”林墨没有让她进去，转身往另一条路走。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走边说话。风从闸北的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梧桐叶在脚边打旋。
“沈小姐，你那天说‘国都要亡了，生意做得再好有什么用’。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舅舅。”沈荷说，“天津的周明远。”
林墨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周明远？天津商会的周明远？”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他在天津商界很有名，早年支持过学生运动。”
林墨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他是你舅舅？”
“是。”
林墨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沈小姐，你跟你舅舅不一样。他是在商界有根基的人，做什么都有底气。你呢？你在上海，根基稳吗？”
她停下脚步，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不稳。”她说了实话，“我回上海不到半年，但我舅舅教过我一句话，做事不能等稳了再做。稳了，时机就过了。”
林墨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层暖意。
演讲开始了。林墨带她进去，坐在最后一排。
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师讲了一个多时辰，从东北沦陷讲到华北危机，从经济侵略讲到文化侵略。
沈荷听得很认真，但不是那种被煽动的激动，而是一种冷静的吸收。她在分辨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夸张，哪些是道理，哪些是情绪。
演讲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
沈荷没有急着走，站在礼堂门口，看着操场上学生们的背影。
林墨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走。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女生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募捐箱，对林墨说了几句什么。
林墨看了沈荷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沈小姐，学生会最近在筹钱，印一批宣传单，送到工厂和学校去，经费不够，缺口大概一百块大洋。”
沈荷没有犹豫，从手包里拿出一叠银票，数了数，递过去。一百二十块。林墨看着那叠银票，愣了一下。“沈小姐，我说是一百……”
“一百印传单，二十给学生会买点东西。”沈荷的语气很平，“你们这些人，不吃饱饭怎么做事？”
林墨接过银票，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沈小姐，你跟一般商人不一样。”
沈荷看了他一眼。“一般商人是什么样的？”
“一般商人把账算得很精，每一分钱都要看到回报。”林墨把银票收进口袋，“你捐钱，图什么？”
沈荷没有立刻回答。操场上起风了，梧桐叶被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任由那片枯黄的叶子挂在藏青色大衣的领口。
“我娘被人害死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惆怅，像是跟自己说的，“我从小就知道，有人欠我一条命。我知道仇恨的滋味，也知道国破家亡的痛。后者我没尝过，但连前者都这么苦，后者……我不敢想。”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
“沈小姐，谢谢。”这一次他说了那两个字。
“不客气。”沈荷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林墨站在礼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漂亮，有钱，穿得好。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
不认命。他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三个字。
沈荷回到布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春兰在柜台后面看店，看到她进来，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
“小姐，您可回来了！李会长下午来过，说商会那边新成立了一个女会员小组，问您要不要加入。”
沈荷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到桌前。“女会员小组？”
“说是商会里几位做生意的太太小姐们组的，定期聚会，交流生意经。”春兰把李宗明留的名片递给她，“李会长说，您要是感兴趣，下周三晚上有个酒会，可以去认识认识。”
沈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海商会女会员部，联络人是一个姓王的女商人，做进出口贸易的。
她点了点头。“去，为什么不去？”
布庄的生意确实越来越好了。
老陈昨天给她报账，上个月的利润比上上个月翻了一番。恒昌布行的第二批货已经到了，料子卖得不错，有好几个回头客。
南市的街坊们现在提起“沈记布庄”，说的不再是“那间破铺子”，而是“沈家大小姐开的那家，料子好，价钱公道”。
沈荷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布庄的生意走上正轨了，商会的人脉也在慢慢建立，柳曼荣那边暂时消停了，赵正……还是老样子，忽远忽近。
现在又多了一条线，林墨和他的那些进步学生。
这条线跟生意无关，跟柳曼荣无关，跟赵正也无关。但她觉得很重要，重要到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我该做更多。”
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春兰。”
“在。”
“明天去布庄的时候，把那批新到的苏缎挑几匹最好的，送到李会长府上。就说是我送的，谢谢他帮我引荐商会的事。”
“好。”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沈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她的心里不冷。
有些东西在慢慢生根，她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这些根扎下去，就拔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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