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赵正归来
赵正消失的第七天，沈荷在布庄门口看到了他。
那天下午，沈荷正站在柜台后面，跟老陈核对新一批货的账目，春兰在门口擦橱窗，手里拿着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玻璃。
“小……小姐。”春兰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沈荷抬起头。
布庄门口，一个人站在那里。
赵正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沈荷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瘦了，颧骨比之前更明显了，眼窝也深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沉的，像深潭里不见底的水。
四目相对，在这一刻都像被隔了一层棉絮，模模糊糊的。
沈荷放下手里的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脸色也没什么变化，但春兰注意到，她走过那匹挂在货架上的苏缎时，手指不自觉地蹭了一下料子。
“赵先生。”沈荷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跟平时一样，“好久不见。”
赵正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但这一次，那个弧度底下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从柜台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的位置缠着一圈绷带，绷带已经有些脏了，像是缠了好几天没有换。
沈荷的目光在那道绷带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但她注意到了。
“出去办了点事。”赵正说，像是在回答她没说出口的问题，“刚回来。”
“办什么事，要把自己办瘦了这么多？”
赵正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沈荷知道他不说，也没有追问。
“晚上有空吗？”赵正忽然问。
沈荷怔了一下。
“六点。”赵正说，语气不是邀请，是那种“我等你”的笃定，“我让人来接你。”
沈荷看着他那双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一种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感觉，她发现自己担心他。担心这个人消失了七天去了哪里，担心他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担心他瘦了这么多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担心一个人，就是把心交出去一部分，她不想交。
但她还是点了头。
“好，六点。”
赵正微微颔首，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步幅大，步子稳。
春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赵先生的手受伤了，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荷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账本，“老陈，刚才说到哪了？苏缎的进货价。”
“小姐——”
“继续对账。”
春兰张了张嘴，闭上了。但她看到沈荷翻账本的手指微微发抖，虽然只有一下。
下午五点半，沈荷出了布庄。
这次接沈荷的不是阿诚，是一个沈荷没见过的年轻人。年轻人话不多，说了一句“沈小姐，赵先生让我来接您”，就不再开口。
车子穿过租界的梧桐树荫，往霞飞路的方向驶去。
沈荷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车子在一家西餐厅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但很精致，橱窗里摆着白色的桌布和银色的烛台。
赵正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看到沈荷进来，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沈荷坐下来，把手包放在膝盖上。
侍者递上菜单。赵正接过来，没有看，直接点了几道菜。
菜一道一道地上。汤、沙拉、牛排、甜点。两个人都吃得很慢，话也不多。
沈荷切牛排的时候，忽然放下刀叉。
“赵先生。”
赵正抬起头，看她。
“你的手，怎么伤的？”
赵正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绷带在白色桌布的映衬下更加显眼。他把手放回膝盖上，语气很淡：“不小心碰的。”
沈荷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她不是从表情上看出来的，赵正的表情从来不会出卖他。她是从别的什么感觉上知道的。一个人真话和假话之间的温差，比她想象的要大。
“赵先生，我们之间，有婚约，有一年之约，有合作。你帮我查当铺、查契据，借车接我舅舅，派人守布庄。我对你没有秘密，我查什么、做什么，你都知道。”
沈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你对我，什么都不说。你不说，我不会逼你，但你也不要骗我。”
赵正看着她，看了几秒。
“不说是骗吗？”
“不说不是骗。但说是碰的，是骗。”
赵正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红酒，喝了一口。
“生意上的事。”他说，“这批货比较麻烦，出了点意外。”
沈荷没有追问什么货，什么意外。她知道，他愿意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回答了。
“伤好了吗？”
“快了。”
沈荷拿起刀叉，继续切牛排。切了两下，又放下。
“赵正。”
她第一次没有叫“赵先生”。
赵正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沈荷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已经被切得不成样子的牛排，声音很轻，“我不一定能帮上，但至少不会添乱。”
赵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银灰色的旗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珍珠扣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好。”他说。
一个字。
沈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躲开。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邻桌的客人在低声交谈，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但靠窗的这张桌子，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沈荷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微涩，含在嘴里甜味才慢慢泛上来。她放下杯子，看了看窗外的街景，又回过头，目光落在赵正脸上。
她注意到他的鬓角，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那道伤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但那七天里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菜吃完了，侍者收了盘子，端上咖啡。赵正端起咖啡杯，用左手，他的右手放在桌下。
沈荷没有拆穿他。有些事，他想让她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她知道。不想让她知道的时候，她问也问不出来。
咖啡喝完了，赵正抬手叫侍者结账。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钱包，沈荷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右手的伤也许比看起来要重。
她没有说破。
两个人站起来，赵正替她拿了大衣，帮她披上。他的手搭在她肩头的那一瞬，沈荷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比平时轻了一些。
也许是瘦了。
也许是伤了。
两个人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荷拢了拢大衣的领子，赵正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车停在路边，阿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赵正拉开车门，沈荷弯腰上车。
“赵正。”她在车里抬起头，看着站在车门口的他。
“嗯。”
“下次要走那么久，提前说一声。”
赵正怔了一下。那个怔只有一瞬，快到沈荷差点没注意到。但她的确注意到了。
“好。”他说。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驶入霞飞路的车流中。沈荷从后窗看出去，赵正还站在餐厅门口，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马路中间。
车子拐了个弯，看不到他了。
沈荷手里还捏着手包，包里有一张叠好的当票抄本。那是她出门前特意放进去的，想着也许赵正能帮她查一查镯子的去向。但整个晚上，她都没拿出来。
不急。
她只是想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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