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咖啡馆论道
没过几天，苏晴通过王静淑约到了沈荷。约会的咖啡馆在霞飞路，法租界最热闹的那一段。
沈荷到的时候，苏青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餐巾纸上写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洋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两粒小小的珍珠。看到沈荷进来，她放下铅笔，笑着招手。
“这边。”
沈荷走过去坐下，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春兰留在外面逛布店，没跟进来。侍者过来，沈荷要了一杯红茶。苏青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你不加糖？”沈荷问。
“不加。苦的才提神。”
沈荷笑了一下。苏青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林墨。一样的快，一样的直，一样的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
但林墨说话的时候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苏青说话的时候像一阵风，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红茶来了，沈荷端起杯子，没有喝，等着苏青开口。
苏青放下咖啡杯，把那张餐巾纸折了两折，压在盘子底下。
“沈荷，我跟你说说我为什么从英国回来。”
沈荷点了点头。
“我在英国待了四年，学的是政治经济学。你知道我在英国看到什么吗？”
苏青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我看到英国的女人可以上大学，可以当医生，可以当律师，可以在街上演讲，可以在议会门口举牌子要求选举权。她们做的事，跟我们中国男人做的事一样。不对，比中国男人做的事还厉害，她们是自己替自己争。”
沈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回来之前，以为中国也在变。”
苏青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可我回来一看，什么都没变，女人还是不能上学，不能出门，不能跟男人平起平坐。嫁人要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人要在婆家伺候公婆、伺候丈夫、伺候孩子。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临了连块墓碑上都只写‘某氏’。”
苏青越说越快，像开了闸的水。沈荷听着，没有插嘴。
她想起自己，在天津跟着舅舅学做生意，在沈家跟柳曼荣斗，在布庄柜台后面一站就是一整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能做什么，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比男人差。
但苏青说的那些女人，那些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的女人，她是见过的。在沈家后院里，在王妈身上，在秋月身上，在那些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仆妇身上。
“所以我回来，想做点事。”苏青的声音慢了下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章太太说妇女救国联合会，我说我参加。章太太问我‘你会什么’，我说‘我会写’。她说‘会写有什么用’，我说‘会写就有用’。笔杆子跟枪杆子，一样重要。”
沈荷放下茶杯。“苏青，你跟我说的这些，我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你说英国的女人可以怎样怎样，我没有去过英国，我没有见过。我见过的是我娘，我娘嫁给我爹，后来被我继母毒死了，我替她报了仇，但仇报了，她不在了。”
苏青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苏青，你说救国。我不知道怎么救国。我不会喊口号，不会写文章，不会演讲。但我会算账，会做生意，会开布庄。”
沈荷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的继续说道，“我跟柳曼荣斗了一年，把嫁妆拿回来了，把布庄开起来了。我能做到的事，别的女人也能做到。她们需要的不是我去救她们，是她们自己站起来。我能做的是，让她们看到，站起来不难。”
苏青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沈荷，你比我想的厉害。我以为你是那种只会算账的生意人，你连救国都算成账了。”
沈荷嘴角弯了一下。“习惯了。”
苏青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脆。邻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理。
“沈荷，我说句实话。我请你喝咖啡，不是说教。是我想找一个人，跟我一样，不想认命的人。”
苏青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我爹逼我嫁人，嫁给苏州一个开钱庄的少爷。我不愿意，跑出来了。我爹断了我的钱，我现在靠写文章过日子。稿费不多，够吃饭，不够干大事。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干什么？”
“先办一份报纸。不是《妇女救国报》那种，是给普通女人看的。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知道，女人不只能围着灶台转。”
沈荷沉默了片刻。“办报要钱。你有钱吗？”
“没有。”
沈荷看着她。“我有。”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不响，很轻，但比刚才那声笑更真。“沈荷，你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沈荷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红茶喝完。“苏青，你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三个字——‘救思想’。我不会喊口号，但我会算账。那就用我会的方式。”
苏青朝她伸出手。“那说定了。”
沈荷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不凉了，温温的。
咖啡馆外面的天色暗了，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荷站起来穿大衣，苏青也站起来，把那张餐巾纸从盘子底下抽出来，看了看上面写的字，折好，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春兰从隔壁布店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气喘吁吁。
“小姐，你们聊完了？聊什么聊这么久？”
沈荷看着霓虹灯。“聊怎么算账。”
春兰愣了一下，没听懂，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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