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一次集会

周三傍晚，沈荷提前关了布庄的门。春兰问她去哪，她说“见个朋友”，没再多说。春兰也不多问，把账本收好，钥匙交给她，自己先回了沈家。

章太太的家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里，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藤。

沈荷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弄堂里没有路灯，她借着远处窗户漏出来的光，摸到了门牌号。

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佣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朝楼上指了指。

二楼客厅，十来个人。

其中有上次在王静淑家里见过的，李编辑面前摊着一叠纸，手里捏着笔，正在写什么。陈护士整理一捆纱布，纱布码得整整齐齐。墙角坐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姑娘，低着头，在抄一份名单，笔尖沙沙地响，谁都不说话。

沈荷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是紧张，是陌生。她开了一年的布庄，跟商人打交道，跟巡捕打交道，跟供货商讨价还价。

但这里不一样，没有人寒暄，没有人敬茶，没有人客套地说“沈小姐久仰久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招呼她。她站了片刻，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

王静淑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沈荷，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再等等。”沈荷点了点头。

过了大约一刻钟，章太太放下笔，抬起头。

“开始吧。”章太太一开口，所有人手里的活停了，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先说募捐的事。上个月共收到三百二十块大洋，支出二百八十块，结余四十块。李小姐，你那边呢？”

《妇女救国报》的主编李小姐翻开笔记本。“报纸印了两千份，发到工厂、学校、码头。成本比上个月高了，纸涨价了，印厂那边说下个月还要涨。”

“涨就涨。该印的还是要印。传单呢？”

“传单印了五千张。”

“药品呢？”章太太转向那个穿护士白褂的年轻女人。

陈护士合上手里的本子。“纱布和碘酒够用，奎宁缺了，市面上买不到。我托人从香港带，运费贵，但能买到。”

章太太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沈荷坐在角落，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听进去。募捐、办报、传单、药品。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口号，全是做什么、怎么做、差什么、怎么补。

她想起商会的例会，李宗明在上面讲，下面的人喝茶、聊天、递名片，散了会谁也不记得讲了什么，和这里完全不同。

“小沈，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章太太放下笔，目光落在沈荷身上。

沈荷站起来。“沈荷，南市沈记布庄。”

章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以后采购药品和纱布，可能需要你的渠道。”

沈荷说“好”，坐下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迎，没有人对她多看一眼。沈荷不觉得被冷落，反而觉得踏实。

这里的人不需要知道她是谁、开多大的布庄、有多少家产。她们只需要知道她能不能做事、肯不肯做事。能做事，就是自己人。

会开了大半个时辰。募捐、传单、药品、印刷，每件事都有人领，每件事都有期限。散会的时候，章太太说了一句“下周同一时间”，就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纸笔。

客厅里的人开始散了，沈荷站起来，准备走。王静淑从里间出来，站在她旁边。

“感觉怎么样？”

沈荷想了想。“跟商会不一样。”

王静淑笑了。“当然不一样，商会谈钱，这里谈命。”

沈荷看着王静淑。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没有化妆，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着，跟上次酒会上那个穿藏蓝色西装外套、戴珍珠耳环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沈荷觉得，这才是真的她。钱和命，商会和这里，她更愿意待在这里。

沈荷正要下楼，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跑上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洋装，短发齐耳，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

“来晚了！来晚了！”她站在楼梯口，弯着腰喘气，“章太太，对不起，路上电车坏了，我等了半天——你们散会了？”

章太太看了她一眼，没生气。“散了。下次早点。”

女人直起腰，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到沈荷身上。章太太向她介绍：“这位是沈荷，新加入的姐妹。”

她走过来，朝沈荷伸出手。“你就是沈荷？我听说过你。”

沈荷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王静淑在旁边又介绍：“苏青，刚从英国留学回来，苏州富商苏家的千金。她父亲苏仲和在苏州做丝绸生意，跟你们沈家早年有过往来。”

苏青松开手，上下打量了沈荷一眼。“我在英国就听说了，你把继母送进监狱，把嫁妆产业夺回来，还在南市开了布庄。你在上海滩的名声，比我想的还要大。”

沈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句“过奖了”。

苏青笑了，笑得很坦率，不遮不掩。

“不是过奖，是佩服。我要是你，做不到。”

她看了一眼手表，皱了皱眉，“糟了，我得走了，还有个饭局。改天我请你喝咖啡，有话跟你说。”

她转身跑了，米白色的洋装在楼梯口一闪，不见了。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越来越远。

沈荷站在原地，看着楼梯口。苏青，苏州富商苏家的千金，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她跑起来的样子不像千金，像一阵风。

王静淑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她父亲逼她嫁人，她不肯，从苏州跑到上海来了。她父亲断了她所有的钱，她现在靠给报社写文章过活。上次来找我，说要加入联合会，我说‘你连饭都快吃不起了，拿什么救国’。她说‘我拿笔救国’。”

沈荷没有说话。她看着楼梯口，那阵风已经散了，但苏青说过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转——“你的事迹我在英国都听说了。”她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英国，传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耳朵里。

王静淑送沈荷到弄堂口。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沈荷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到那把账本的钥匙。

“王太太，苏青说请我喝咖啡，有话跟我说。您知道是什么事吗？”

王静淑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她这个人，嘴里藏不住话。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你说。”

沈荷点了点头。

做黄包车回去的路上，沈荷在想，集会里每个人都在做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商会谈钱，这里谈命。她想，她找到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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