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苏青的家世

苏青请沈荷去她住的地方，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里，一栋旧式公寓的三楼。楼梯窄而陡，扶手磨得发亮，每一级台阶都踩出浅浅的凹坑。

苏青在前面走，沈荷跟在后面，扶着手把，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门开了，公寓不大，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

但收拾得很精致，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绿茸茸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层薄雾。书架占了整面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

沈荷走过去，看了一眼书脊，全是英文。政治、经济、文学，还有几本小说。她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英文字母，下面是中文签名：苏青。

“你一个人住？”沈荷把书放回去。

“一个人。”苏青在厨房烧水，声音隔着薄墙传过来，“我爹这个月给我寄钱。一个月八十块大洋，够吃够住，多了没有。他说‘你要在外面住，就照这个数。不够就回来。’”

沈荷听着这个数字，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八十块，在法租界租这样的公寓、吃饭、买书，刚好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苏父算得很精，给得不多不少，让她饿不死也攒不下钱。想在外面折腾，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想跑，跑不远。

苏青端着两杯茶出来，白瓷杯子上画着兰花，和沈荷屋里那个白瓷花瓶是一个路子。两个人坐下，苏青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沈荷，你知道我为什么去英国吗？”

沈荷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嫁人。”苏青干脆的说，“我十五岁那年，我爹给我定了亲，对方是苏州一个开钱庄的少爷，比我大两岁，没见过面。我不同意，我爹说‘由不得你’。”

苏晴叹了口气：“我在家闹了三个月，绝食、摔碗、把媒人赶出去，什么都干过。没用。后来我想，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我找了我在英国的表姨，帮我联系了学校，买了船票，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沈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爹气得半死，发电报让我回来。我不回。他停了半年的钱，我在英国给人洗盘子、在餐馆端盘子，什么活都干过。后来他松口了，说‘你在外面读书可以，读完回来成亲’。我说‘好’。先答应再说，回来之后的事，回来再说。”

苏青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点苦涩。

“我在英国读了四年，那时候我想，等我回到中国，我要让中国的女人站起来。”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窗台上那盆文竹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墙面上荡来荡去。

“可是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变。我爹还是那个我爹，钱庄少爷还是那个钱庄少爷。婚期定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近。我说我不嫁，我爹说‘你想毁约？苏家的脸面往哪搁？人家在苏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你让人家怎么见人？’”

苏青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脸面比我的命还重要？’我爹说‘你这条命就是苏家给的。苏家养了你二十三年，你该还了。’”

沈荷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苏青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荷，苏家不缺钱，缺的是面子。那个钱庄少爷跟我们家有生意往来，我爹跟他爹做了十几年的对家。两家结亲，是强强联合。我嫁过去，两家生意就更稳了。我不是货，但在这个家里，我的用处跟货一样，拿去换利益。”

苏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茶凉了，苦味泛上来，她没有吐，咽下去了。

“沈荷，我跑到上海来，不全是逃，是找人。我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两个人也许能做到。章太太、王太太、你——你们在做的事，跟我当年在英国举牌子做的事，是一样的。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方式。”

沈荷看着她。苏青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火。沈荷想起林墨——他在茶馆里拍着桌子说“日本人欺人太甚”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的。亮的，烫的。不是为自己，是为别的什么。

“苏青，你说你在英国举过牌子、喊过口号。你喊的是什么？”

苏青想了想。“‘Votes  for  Women’——妇女选举权。英国的女人争了十几年，才争到一点。但至少她们在争。我们呢？我们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沈荷沉默了片刻。“苏青，我不会喊口号，但你要办报，我出钱，你要印传单，我找印厂，你要买纸，我有渠道。我做的都是小事，但小事做多了，也许能变成大事。”

苏青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沈荷，谢谢你。”

沈荷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苏青送她到门口。沈荷穿上大衣，回头看了苏青一眼。“你爹要是断了你的钱，跟我说。八十块，我出得起。”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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