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布庄的暗线

一晃几天过去，又到了集会的日子，王静淑在会上提了一个问题。

“我们的东西现在分散在章太太家、李小姐家、我家里。万一巡捕房来查，一查一个准。能不能找一个地方，集中中转？地方要不起眼，要有正常进出货的幌子，主事的人要可靠。”

她说完，看了沈荷一眼。所有人都看了沈荷一眼。

沈荷低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布庄在南市大街，每天进货出货，人来人往。一匹布从车上搬下来，夹带几封信，没人看得出来。

一批货从仓库送到印厂，中间多绕一段路，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布庄的生意不大不小，不引人注意。老陈跟了她两年，嘴严，手稳，账做得天衣无缝。

“放我那里吧。”沈荷放下茶杯，“布庄后间有个小库房，平时放货样，外人进不来。送货的事，老陈办。”

章太太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王静淑和苏青都看着沈荷，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会继续开，像刚才那个决定跟其他决定一样平常。

但沈荷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布庄不一样了。

第二天，章太太就来了。

她提着一个藤篮，里面装着几封信和一卷传单，站在布庄柜台前面，把藤篮放在地上。

“这些东西放你这里，比放我那里安全。”

沈荷接过藤篮，提到后间小库房，放在货架最里层，外面用几匹布挡住。出来的时候，章太太已经走了。

王静淑和苏青都来过几次，沈荷没有问她们送来的是什么、带走的又是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舅舅教过她，做生意，嘴要紧。

老陈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见过沈荷最难的时刻，也见过她最狠的时刻。现在，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老陈在柜台后面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浓了，加水。淡了，再磨。沈荷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递给老陈。

“这批货，送到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交给一个姓章的太太。不用走账。”

老陈接过纸包，掂了掂，不重，像是一沓纸。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要送。他把纸包放在柜台下面，继续磨墨。

“沈小姐，送货的单子怎么写？”

沈荷想了想。“写‘绸布样品’。”

老陈点了点头，磨墨的手没有停。

类似的单子，这半个月写了五张。老陈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张都留着底，装订成册，跟其他生意账本放在一起。翻开来，看不出任何破绽。进货、出货、库存，样样对得上。

巡捕房的人来查过两次，翻了账本，没看出什么，走了。

一天傍晚，布庄快打烊了。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陈把最后一匹布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前。

“沈小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在周家做了二十年账，跟着舅老爷从天津到上海，又跟着您从沈家后院到这间布庄。我见过的人不多，但能看出来，您在做的事，不是普通生意。”

沈荷认真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问您在做什么。问了，您不好说。我不问，您就不用说。”

老陈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有一句话我想跟您说，您不怕，我怕什么？您一个年轻女人，从天津回来，把柳曼荣送进了监狱，把布庄开起来了。您不怕，我跟着您，也不怕。”

沈荷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低下头，继续写账。

老陈转身去关门了。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门槽，哐、哐、哐，声音沉闷，像是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半。

沈荷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账本，她把账本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

布庄的灯灭了，南市大街上的路灯还亮着。

沈荷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路灯，想起舅舅说过的话。

“做生意，不是只算账。”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账要算，但不能只算钱。

有些账，算的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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