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女声》创刊

《女声》创刊号印出来的那天，苏青抱着样报跑到布庄，气喘吁吁。

她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摊，油墨味冲得春兰打了两个喷嚏。沈荷拿起一张，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头条的位置，赫然印着《那盏灯》，作者署名“一个女儿”。沈荷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片刻，把报纸叠好，放回柜台上。

“两千份，三天发完。”苏青的手指在报纸上敲了敲，指甲盖下面藏着油墨的污渍，洗了好几遍没洗掉。

“章太太拿走三百份发到女青年会，李小姐拿走两百份发到学校，王太太拿走五百份发到工厂，我这边送了三百份到各报摊寄卖。剩下的，我自己抱着去了虹桥那边的女工宿舍，一家一家地塞进门缝。”

沈荷端起茶杯，没喝。“反响呢？”

苏青拉过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往桌上一倒。

信、纸条、折起来的纸片，哗啦啦散了一桌，有的用钢笔写，有的用铅笔写，有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

苏青随手拿起一封，展开——“我是女工，我识的字不多，但报纸上的字我都认识。看了《那盏灯》，我哭了。我娘也死了。”

苏青念完，把信放下，又拿起一封。“我是一个女儿，我也有一盏灯。那盏灯是我娘留给我的煤油灯，灯罩也破了，我用纸糊的。”苏青的声音有些发紧，念得快了，像是怕自己念不完。

沈荷端着茶杯，没有动。

苏青又拿起一封。这一封不是信，是一张从报纸上裁下来的边角料，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我也是女儿，我也有一盏灯。”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寄来的。苏青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沈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骂的人也不少。”苏青把剩下的信推给沈荷，“有人说我们蛊惑人心，有人说女人不该识字，有人说女人办报是牝鸡司晨。还有一封，说要把我们告到巡捕房去。”

沈荷看着那堆信，没有说话。王静淑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份《女声》，边走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块，塞进口袋里。

“骂的人越多，说明我们做对了。没人骂的报纸，不是好报纸。”她走到柜台前，对春兰说“来杯茶”，春兰赶紧去倒了。

沈荷把那堆信拢了拢，码整齐，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苏青看着她做这些，嘴角弯了一下。

“沈荷，你就不激动吗？两千份，三天发完。有人看了你的文章哭了，有人给你写信说‘我也是女儿’。你就不觉得——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苏青，了不起的事是你们做的，我不过是写了一篇文章。”

苏青摇头。“不是一篇文章。是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说出来，别人看到了，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受苦。这就够了。”

王静淑端着茶杯，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目光落在沈荷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荷看着窗外。南市大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几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手里拿着报纸，边走边看，步子很慢，像怕走快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沈荷看着她们，想起了自己十四年前被姥姥接走时在火车上问的那句话——“娘什么时候来？”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苏青。”沈荷转过头，“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苏青眼睛一亮。“下个月，稿子已经收了几篇了，你的呢？”

沈荷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写什么。”

“不急。你想好了再写。”苏青站起来，把那堆信收回布袋子里，拍了拍，“我先走了，还要去印厂谈下一期的价钱。王太太，走不走？”

王静淑把茶杯放下，跟着苏青走到门口，回过头。“沈小姐，那封信——‘我也是女儿’那封——你收好了。以后有用。”沈荷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了。沈荷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我也是女儿，我也有一盏灯。”字迹很潦草，“灯”字写错了，多了一点，划掉重写的。

沈荷看着那个划掉又重写的“灯”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但她知道，那个人在写“灯”字的时候，一定跟她一样，想起了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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