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开车在即
陈守拙到上海后的第五天,就是他们定好走的日子。三月初三,宜出行。
沈荷前一天晚上几乎没有合眼,天没亮就起来了。春兰被她轻手轻脚的动静吵醒,从地铺上探起头,问“小姐,你这么早去哪”。
沈荷说“去送苏青”,春兰把大衣递给她。
沈荷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巷子里雾蒙蒙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昨夜下的雨。
她到北站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候车大厅里人不多。沈荷站在大门口,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样东西,她昨晚从铁盒里拿出来的那支白玉簪子。
娘的东西,带着能壮胆。
苏青和陈守拙来了。苏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脸上没有脂粉。陈守拙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棉袄,戴着一顶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两个人各提一只小皮箱,东西不多。苏青看到沈荷,快步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进去吧,时间还早。”沈荷接过她手里的一只皮箱,三个人往候车大厅里面走。
她们不知道的是,从布庄到北站,一直有人在后面跟着,看到沈荷进了大厅,转身去了一家烟纸店,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柳则衍放下听筒,笑了。
候车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急促而整齐,从大门口的方向涌进来。
沈荷回过头,看到六七个人穿过候车大厅的门洞走进来。最前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绸面长袍,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的管家模样的人,再往后是四个穿黑色短褂的壮汉。
苏青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爹。”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到几乎听不见。
苏仲和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在苏青身上。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步子又快又急,绸袍的下摆在腿边甩来甩去。
陈守拙把苏青挡在身后。沈荷站在最前面。
“苏伯伯。”沈荷急切的说道。
苏仲和看了她一眼,没有停步,径直走向苏青。“跟我回去。”他的声音像石头落地。
苏青站在陈守拙身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她的手死死攥着陈守拙的衣角,指节泛白。
“爹,我不回去。”
苏仲和没有接她的话,对身后的管家说“带小姐走”。两个黑衣壮汉上来,一个拉开陈守拙,一个抓住苏青的胳膊。
苏青挣扎着喊“放开我”,声音尖得变了调。大厅里不多的旅客纷纷侧目,卖报的小孩忘了吆喝,瞪着大眼睛看。
“苏伯伯。”沈荷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苏仲和转过脸看着她。
“苏青不愿意嫁。您把她带回去,她也不会妥协,不会好好过日子,她只会跑,您能关她一辈子吗?”
苏仲和盯着沈荷,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是谁?”
“沈荷。苏青的朋友。”
苏仲和冷笑了一声。“沈荷?沈正源的女儿?你把自己的继母送进监狱,现在又来教我女儿怎么忤逆父母?”他转过身,对管家说“把那个男的也带走”。
陈守拙被两个壮汉架住,他没有挣扎,眼镜歪了,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地上,被一只脚踩过去,镜片碎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青身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别怕。”
苏青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荷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还有别的东西,沈荷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么,是告别。
苏青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沈荷站在原地,看着苏青和陈守拙被拖出候车大厅。她的腿在发软,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她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是谁告的密?
这个时候,沈荷看到柳则衍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他诡异的笑。
她这一刻如梦初醒。
柳则衍断手之后,在替山本盯着上海租界的抗日分子,也在盯着她。手没了,眼睛还在。
他雇了两个闲汉,一个蹲在南市大街,盯着沈荷的布庄;一个蹲在法租界,盯着妇女救国会的几个人。苏青的公寓也在盯梢名单上。
这段时间陈守拙的出现,柳则衍通过多方打听,得出结论,这个富家小姐要和这个男人私奔。
他连夜写了封信,送到苏州苏宅。信上写着:“令嫒在上海与一男子同居,不日将私奔,速来北站。”
苏仲和收到信,脸色铁青,当天就带着管家和护院坐了火车到上海。早上收到柳则衍的电话马上赶了过来。
沈荷站在空荡荡的地砖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的手还攥着那只皮箱,苏青的皮箱,没有带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北站的。只记得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沈荷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法租界”。她要去王静淑的办公室。
王静淑正在接电话。看到沈荷进来,脸色不对,匆匆挂了电话。“怎么了?”
沈荷把火车站的事说了一遍,声音尽量平稳,但说到“苏青被她爹拖走”的时候,声音还是裂了。王静淑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小姐,苏青的事,我帮不了。苏家在苏州的势力,周家在上海的人脉,不是我一个做小生意的女人能撼动的。”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跟自己在说,“我能做的,最多是让联合会的人帮忙打听苏青被关在哪里。救她出来,不可能。”
沈荷站在王静淑的办公桌前,看着她。她没有说“求您”,没有说“再想想办法”。她看到王静淑的眼睛底下也有一层青黑,跟她一样好几天没睡好。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谢谢王太太。打扰了。”
沈荷转身,出了办公室,下了楼。
法租界的街头,人来人往,沈荷站在街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白玉簪子。簪子还在,她的心却空了。
她去了李宗明的商行。李宗明正在见客,秘书让她在会客室等。她等了大约一刻钟,李宗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看到沈荷的脸色,笑容收了大半。
“怎么了?”
沈荷把火车站的事又说了一遍。李宗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两口,掐灭在烟灰缸里。
“小荷,苏青的事,你不要再管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苏仲和这个人我见过,不好说话。周家在苏州的关系,我一个商会副会长管不了。你要是硬掺和,不但救不了苏青,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沈荷看着他。“李叔叔,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李宗明摇了摇头。沈荷站起来,出了商行的大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记得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但那个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春兰在后门口等她,看到她脸色发白,头发散乱,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苏小姐呢?”
沈荷没有回答,推开后门,走进院子,回到自己屋里。
她坐在桌前,没有点灯,没有开窗。她就那么坐着,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春兰跟进来,把茶放在桌上,不敢说话,退到门口站着。
沈荷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白玉簪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她想起苏青说过的话——“沈荷,你不会不管我吧?”她说了“不会”。她管了。她没管住。她帮不了她。
沈荷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春兰站在门口,看着沈荷的背影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问“小姐你怎么了”。她知道小姐不需要人问,只需要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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