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周家

时间转瞬即逝，匆匆几天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

消息是王静淑传给沈荷的。

“苏青不吃不喝，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新房里。谁敲门都不开，开了也不出来。她婆婆让人把饭菜放在门口，原样端进去，原样端出来。”

沈荷没有说话。

“那个姓周的，叫周文彬，比苏青大两岁，按理说年纪相当，但那个人——”

王静淑顿了一下，“粗鄙不堪，大字不识几个，仗着家里有钱，在外面吃喝嫖赌什么都干。新婚夜，对苏青动了手。苏青脸上有伤，第二天遮了粉也盖不住。”

听到这些消息，沈荷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沈小姐，我能打听的就这些。苏家在苏州把消息封得很死，能传出来已经是万幸了。你……”王静淑停了片刻，“你保重。”

沈荷和王静淑道了谢，独自走在南市大街上。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沈荷看着大街上的人群，觉得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她想起苏青在咖啡馆说的那些话，“英国的女人可以上大学，可以当医生，当律师，可以在街上演讲。”

她想起苏青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烫的。她想起苏青在公寓里哭着说“我爹给我定了亲”，她想起苏青在火车站被拖走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苏青永远回不来了。

沈荷走回布庄，推门进去。春兰在柜台后面整理布料，看到她的脸色，到嘴边的话没敢说出口。

沈荷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端起茶杯。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然而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她现在的样子是春兰从来没见过的。

“小姐……”春兰担忧的叫了她一声。

“我没事。”沈荷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没有松开，指节还是白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荷站起来。“春兰，我出去一趟。”

“小姐去哪？”

“走走。”

沈荷出了布庄，沿着南市大街往东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她走了很久，从南市走到法租界，从法租界走到外滩。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下来，她没有伸手去别。

她站在外滩的栏杆边上，看着黄浦江上的货船。江面灰蒙蒙的，货船的桅杆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想起赵正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灰蒙蒙的天。赵正说“等我回来”，她等了。苏青没有让她等，苏青直接被抓回去了。

沈荷站在栏杆边上，站了很久。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白玉簪子。她攥着簪子，想起苏青在咖啡馆说的另一句话——“先救思想。”思想救了，人没救。

有什么用？苏青读了那么多书，懂了那么多道理，最后还是要嫁给一个在新婚夜把她打得满脸是伤的人。

那些书，那些道理，那些她辛辛苦苦争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

沈荷把簪子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小姐，您去哪了？走了两个多时辰。”

沈荷没有回答，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春兰，把《女声》下一期的稿子拿来。”

春兰愣了一下，从里间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沈荷翻开，一篇一篇地看。苏青写的那篇“逃”，还没有写完，停在半截。沈荷看着那半截稿子，看了很久。

她拿起笔，在苏青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写。她不会写文章，但她知道苏青想说什么。她替她说。窗外的天暗了，灯亮了。沈荷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春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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