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日本投降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重庆。

太阳还没落山，街上先响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等不及天黑。然后第二串、第三串，从坡底传到坡顶，又从坡顶弹回坡底，整座山城的声响像被谁按了一下开关，齐齐亮了起来。

有人跑着喊话，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听不清喊什么，但喊的人嗓子是哑的，像是把憋了七八年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哭的，有笑的，有蹲在地上捂着脸的。一个老头举着一面褪了色的青天白日旗从巷口跑过去，旗角拖在地上，沾了泥，他跑起来顾不上，跑得很慢，但没有停。

沈荷站在窗前。窗外的世界和昨天不一样了，像隔着一层被水浸过的宣纸，颜色都洇开了一些，变得比从前饱满。她看着街角那些聚拢的人影，听着鞭炮声一阵紧过一阵，耳朵里嗡嗡的，分不清是鞭炮的余响还是别的什么。脸上一凉，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比预期来得更早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悄无声息地淹过眼眶。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窗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赵正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热，把她微微发凉的手指包裹进掌心里。窗外的喊声又高了一截，有人在唱什么，调子跑了，但还在唱。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赵正没有看她，但她的手被他握着，像很多年前她等他的那些时候一样。那时她站在码头上等他，有时等到船靠岸，有时等到天黑。

那些等待的日子加起来很长，长到她以为自己要一直等下去。现在那些日子终于到头了，等待成了过去，成了他们共同走过的一段长路，从上海到重庆，从炮火到春天。

春兰从厨房出来，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空。天上什么也没有，万里无云，蓝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对银镯子，沈荷送的那对，和阿诚给她戴上的那枚戒指叠在一起。她把两只手并拢，让镯子和戒指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然后她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久都没有呼出来。

沈荷站在窗前，眼泪还在流。她没有去擦，赵正也没有递手帕。他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鞭炮声还在响，从山脚响到山顶，整座城像在替什么人放声大哭，又像在替什么人放声大笑。她听着那些声音，想着那些没有等到这一天的人，母亲、姥姥、苏青、李宗明、王静淑、阿诚，还有千千万万她没有见过的人。他们看不到今天了。

但她替他们看到了。眼泪就是替他们流的。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又一点一点被街上的灯笼和火把重新点燃。黑夜来了，但黑夜里有光。

春兰还站在院子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仰着脸，像在看着那轮慢慢升起的月亮，她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她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擦得满脸都是水痕，但她在笑。

沈荷在窗前看着她，看到她蹲下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到沈荷在看她，咧开嘴笑了一下。嘴没有合上，笑着笑着，又哭了。沈荷的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她别过头，靠在赵正的肩上。他的肩很稳，像一棵已经生了根的树，风吹过时只微微晃动，又站住了。

他们身后，摇篮里，一个小小的声音轻轻哼了两声，像是在梦里搭话，又像只是翻了个身。沈荷没有回头，只是在赵正的肩上停了一会儿，让那些眼泪慢慢流完，把自己还给这个终于到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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