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春兰的眼泪

夜色终于深了下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横在窗台上，像一道没关紧的门缝。

春兰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阿诚给她戴上的那枚，光面，素圈。

白天她一直没有哭。烧水、洗菜、扫院子，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只是碗筷碰在灶台上的声音比往常轻了些。天黑了，春兰把晾干的衣裳收进来，叠好，放在阿诚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叠得整整齐齐，像他随时会回来穿上一样。

沈荷没有问她“你还好吗”，把孩子哄睡着了之后，她只是搬了一把竹椅，放在春兰床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春兰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银戒指上，落在她自己的膝盖上，慢慢洇开成一圈深色。

她没有擦，也没有用手去捂，就那样坐在床沿上，攥着那枚戒指，低着头。

窗外的月光很淡，淡到照不清她的脸，但沈荷能看到她肩膀在微微地颤，一下，又一下，像风吹过一片收不拢的叶子。

春兰觉得自己实在支撑不起来了，侧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抖。沈荷依然坐在竹椅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陪着她。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慢慢走到西边，院墙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挪动着，从窗台上滑到地上，又慢慢变淡。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进来，照着春兰蜷在床上的轮廓和沈荷静坐在椅上的影子。

春兰的哭声渐渐小了，不再抖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看着屋顶那根梁。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小姐，你说他在那边，能看到我吗？”

沈荷没有直接回答，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春兰，这个一直以她为天的小女子，此刻，依然不想影响她的情绪，沈荷带着肯定的语气说：“能。”

春兰没有再说话。沈荷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手里那枚攥了一整夜、已经被掌心捂得温热了的银戒指轻轻按进她掌心里，像帮她把一件很轻、也很重的东西放稳。春兰慢慢攥紧了手指，闭上眼睛。

沈荷走回竹椅边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像有人在远处用刀划开了一匹布。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歪脖子树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天亮透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叠着衣裳的椅子上，落在地面上那些碎瓷片已经被扫干净的地方。

春兰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把银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上，转身下了床。

“我去烧水。”她端着搪瓷盆走出房间。

沈荷还坐在竹椅上，看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哗哗地响着。天亮了，日子还在过。她还活着，她也活着。院子里的风吹动晾衣绳，轻轻晃了两下，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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