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舅舅的消息
舅舅的信是十月底到的。
重庆的雾已经散了,秋天的阳光薄薄的,落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上,叶片边缘开始泛黄。
邮差从山脚爬上来,满头的汗,把一叠信塞进门口那只钉在墙上的铁信箱里,转身就走了,连吆喝都没有。
春兰从院子里经过,顺手翻了翻,看到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时,动作慢了下来。信封上贴着港英邮票,邮戳盖了三层,叠在一起,已经看不清日期了。但上面的字她一瞥就认出来,笔迹不算工整,笔画有些发抖,像握笔的人要使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字写稳,但每一个字都还保持着旧时的轮廓。
她激动地拿着信走进屋,放在桌上:“小姐,舅老爷的信。”
沈荷从摇篮边站起来,擦了擦手,拿起信封,拆开。信纸很薄,叠了三折,展开的时候折痕已经深到快要裂开了。
纸上的字写着——“小荷,我想回上海看看。腿脚不便,但还能走。明远。”两行字,没有再多了。字比以前更抖了,有些笔画飘得不像他的风格,但“明远”两个字还是稳稳地收住了。
沈荷把信看了两遍。他一个人在香港住了这些年,身边有没有人照顾。他没有写,她也不想多想,因为多想也没用。
“舅舅要回来了。”她把信折好,锁进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放满了,边角微微鼓起,合上时按了一下才压平。
赵正正在里间收拾行李。月底动身回上海,他那件旧大衣挂在了椅背上,正往皮箱里叠几件换洗的衣裳。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我去码头接他。”
沈荷把铁盒放回皮箱底层:“我也去。”
赵正没有说“你带着孩子不方便”,只是看了她一眼:“码头上风大,给孩子多裹一层。”
沈荷点了点头。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她伸手拈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舅舅要回来了,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仗打完,等到重庆的雾散尽,等到他终于说“想回来看看”。
几年不见,舅舅老了,腿脚不便了。但还能走。能走就好。能走,就能回来。沈荷把窗台上那片梧桐叶拢到掌心,又松开,让它落进风里。叶子顺着风飘过院墙,飘下石阶,飘进山城层层叠叠的巷弄里。她转身回了里屋,把那件将要带去码头的大衣从箱底取了出来,挂在门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让孩子睡好,让春兰多备一双鞋,让舅舅回来的路,少走几步弯路。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上海。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刚亮。北站的钟楼还是那座钟楼,玻璃换过了,钟面上的裂痕不见了,指针走着,指着六点十七分。
沈荷抱着孩子下了车,孩子裹在厚厚的棉襁褓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左右张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看。
春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皮箱,里面装着铁盒和几件换洗衣裳。赵正走在最后,大衣搭在肩上,右手空着,左手拎着另一只皮箱。
赵正说:“先去码头,舅舅的船下午到。”
沈荷点了点头。他们在车站外叫了两辆黄包车,春兰坐一辆,沈荷抱着孩子和赵正坐一辆。车子在南市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跑着,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街边的店铺开了不少,有的换了招牌,有的还是老样子,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眼神很静,像是已经看过太多,什么都不稀奇了。布庄在街角拐弯处,门板锁着,招牌还在,字迹褪了色,金漆剥落了大半。车轮从门口碾过去,没有停。沈荷抱着孩子,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十六铺码头上的人比北站多。有扛着大包小包下船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江面上的船比战前少了一些,货船居多,客船偶尔来一艘。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拖得很长,在江面上回荡着,像在喊谁的名字。沈荷站在栈桥尽头,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风从江面吹过来,她把襁褓往上拉了拉,遮住孩子的半张脸。孩子没醒,手还攥着襁褓的边缘,攥得很紧。
船靠岸了。跳板架起来,旅客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来。沈荷看到舅舅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着黑色马甲,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头发全白了,比在天津时更白了,白得像落了满头的雪。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把手杖放稳了才迈脚,落步的时候脚在地面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路是结实的,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台阶旁边有船员想扶他一把,他摆了摆手,自己走完了最后两级。
赵正走过来,接过舅舅手里的皮箱。皮箱很轻,轻得不像装了什么,赵正没有多问,把箱子提到身侧。周明远拄着手杖,跟在沈荷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他看了看两边的江面,又看了看远处的外滩轮廓,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他才开口:“上海还是那个样子。”
沈荷说:“是。”
“小荷,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五岁。”
他的声音很低,隔着风声有些发闷,“现在你自己的孩子都出生了。”
沈荷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他醒了,眼睛半睁着,像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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