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周明远的嘱托

周明远在上海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走得很慢，从法租界的公寓一直走到南市大街，从南市大街又走到沈家老宅。

沈荷推着一辆旧竹车，孩子躺在里面，盖着小被子，一路跟着他们，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沈家老宅的门还锁着，锁是铁铸的，已经锈迹斑斑了。是阿诚走之前换过的那把锁还在门上，钥匙在沈荷手里。她打开锁，推开大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院子里的花草早死了，墙角的桂花树还在，枝丫比以前粗了一些，歪歪斜斜地长着，像是没有人管也能自己活下来。

周明远站在桂花树前面，手杖点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按了按，又松开。

“你娘出嫁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他用拐杖比了比，声音里透出了苍老、酸涩。

沈荷看着这课桂花树，没有说话。周明远在树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门楣，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像确认它还在那里。

第三天，沈荷带周明远去了法租界公墓。墓地比前几年更满了，新坟比旧坟多，有的还没长出草来，泥土还是新鲜的，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颜色。

沈荷站在李宗明的墓碑前，又站到王静淑的墓碑前，太多的话想说  ，却什么都没有说。

周明远跟在她身后，看了那两块碑，把手杖靠在碑角，弯腰把碑前被风吹歪的一小束干花扶正了。然后他直起身，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一阵风过去。然后他拿起手杖，跟着沈荷，一前一后地走回墓园门口。

孩子被风吹得缩了一下脖子，沈荷把他抱起来，裹紧襁褓，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第四天，沈荷带他去了布庄旧址。门板还锁着，招牌还在，字迹更淡了。周明远站在布庄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你姥姥要是能看见今天的一切，该多好。”

沈荷站在他旁边：“她看得见的。”

第七天早上，周明远说该走了。沈荷并没有留他，只是把铁盒打开，把舅舅给她的那封信放进去：“舅舅，你到了香港，给我写封信。”

周明远惆怅的叹了口气说：“好。”

那天下午，沈荷送他到十六铺码头。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没有回头。船离岸的时候，沈荷抱着孩子站在栈桥尽头，看着那艘船慢慢驶离码头，越来越远，像一个苍老而沉默的背影，融进了江面的水光与雾霭之间。

孩子在她怀里蹬了一下脚，像是在跟舅舅告别。船影越来越小了，融进江面尽头的灰蓝色里，再也辨不清轮廓。

沈荷站了很久，直到栈桥上只剩下她和孩子。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匀称，像一片被风吹到江边的叶子，终于靠了岸，不再漂了。

她抱着他，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上海的风从江面吹来，落在她肩上，轻轻晃了一下肩头的布料。她步伐平稳，像是脚下的这条路，她终于走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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