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老友
沈荷决定重开布庄。不是一时冲动,是在心里转过几圈之后才定下来的。
舅舅走后的第二天,她站在南市大街那间落锁的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褪色的招牌。字还在,金漆却剥落了,但木头没烂。
她回头看了赵正一眼:“把锁换了吧,门板拆下来晒晒。”
赵正没有说话,第二天带着锤子和螺丝刀去了。
用了四天把铺子里外收拾干净。货架是老陈在时留下的,擦过漆,还能用。柜台磕了一块边角,拿砂纸磨平了。墙上的样纸全换了新的,白纸糊上去,干净得不像一间关了几年的屋子。
春兰搬了一盆绿萝放在柜台角上,沈荷说不好看,春兰说“好看,活气”。沈荷没有让它再搬走。
沈记布庄重开的第五天,来了一位客人。不是来买布的,是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然后才跨进来。
他在柜台前面站定,抬头看着墙上那几匹新挂出来的样布,没有立刻说话。
沈荷正低头理货单,感觉到有人站在柜台前面,抬起头来。他摘下帽子,露出脸来。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眉骨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疤。
沈荷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有一瞬间没有动。
“林墨?”
林墨笑了一下:“沈小姐,好久不见。”
沈荷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不是自己看花了眼,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步,又一步,直到在他面前停下来。她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还能动、还能说话、还能站在这里。
八年了,不是八个月。八年里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音讯,她以为他早就死在某场战役里了,像很多她认识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土地上,连块墓碑都不曾留下。
八年里她没向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还活着。
“你……”她开口,声音有一点涩,又咽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上海没几天。听说你回来了,问了几个人,有人说南市大街有一家布庄重新开了门,我猜是你。”
春兰从里间端茶出来,刚掀开门帘,看到柜台前面站着的人,手里的茶盘顿了一下,杯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她盯着林墨的脸看了几息,像在辨认一张旧照片上的人影。她没有忘记他,那年他在茶馆里拍着桌子说“日本人欺人太甚”,后来被捕,小姐托赵正把他救出来,他临走时回头说过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她端着茶盘走过来,把茶杯放在桌上,退到门口站着,没有多问,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林墨朝她点了一下头。春兰也点了一下头,像两个人在用最轻的力气确认对方还记得,然后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再走远。
沈荷说:“坐吧。”
林墨在桌前坐下,捧起茶杯,没喝。他比以前沉默了许多,像说话的习惯已经改了,或者经历过太多之后,话就变薄了。
“在北方待了八年,在部队里做文化教员。去年秋天伤了一条胳膊,撤下来休养,刚回上海没多久。”
沈荷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不像握得住东西的样子。
林墨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炮弹皮崩的。捡了一条命。”
他说得很淡,说完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把那页翻过去。沈荷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因为安慰一个经历过战场的人,有时候比沉默更轻。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把剩下的那半句话咽下去,或者吐出来。
林墨放下茶杯:“在北方我看到过《大众呼声》,从重庆来的。看到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你还在做。”
沈荷说:“还在做,换了地方,换了纸,也换了油印机。”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进来,飘在桌角上。沈荷把那片叶子拈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沿。
她没有说“晚上留下来吃饭”,因为知道他不会留。林墨戴好帽子,走到门口,转过身:“沈荷,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在上海办了一份小报,缺版面印不到,缺纸印不够。你这边有路子,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沈荷想了想:“纸我能联系到,码头有渠道。印厂也认识几家。你把需要的东西列个单子给我,我看着办。”
林墨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顶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过两天我来送单子。”他推开门,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像走在一条他已经认得很久的路上。
沈荷站在布庄门口,看着他走过南市大街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摇晃晃。他走到街角,停下来,像是想回头,又没回。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沈荷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后面。那杯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春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道背影真的消失在了街角,然后才开口:“小姐,他活着回来了。”
沈荷说:“嗯,活着回来了。”
春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哗哗地响着。沈荷低下头,翻开那本货单,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写下去。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风还在吹。日子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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