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沈婉

出现在布庄门口的那天，是一个寻常的下午。春兰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叠新到的货单，沈荷抱着孩子在里间哄睡，赵正不在，去码头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整块亮堂堂的光，门半开着，有风吹进来，把货单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春兰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头发剪得很短，齐耳，没戴首饰，脸上没有脂粉，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凹陷。

她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走进来，像是在确认自己该不该进。春兰手里的货单停在半空中，她认出了那张脸。她在沈家见过，在柳曼荣嚣张的那些日子里，在沈婉跟在母亲身后摇摇摆摆穿过花园的背影里。那时候沈婉穿着洋装，烫着卷发，耳朵上坠着珍珠，从来不用正眼看人。

春兰放下货单，转身走进里间，声音压得很低：“小姐，沈婉来了。”

沈荷正轻轻拍着摇篮里快要睡着的孩子，手没有停。“谁？”

“沈婉。”

沈荷的手停住了，然后慢慢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沈婉还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框对视。沈荷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粗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护养过的痕迹，是做过粗活的手，和从前那个连茶杯都怕烫了手的沈家二小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沈婉先开口了：“姐姐。”

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没地方去了。姑妈家里没人了，都死了。房子也炸没了。”

她说得很慢，像在数一件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每一件都是真的。她没有提从前的事，没有提那些恨意，没有提她走的时候说过“我不会放过你”。她只是站在那里，像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一扇门前，不知道该不该推。

沈荷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沈婉跨过门槛，走进布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是实的。春兰已经转身去厨房烧水了，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一会儿又开了。

沈荷在她身后说：“先住下来。后院有间空屋，收拾一下能住。”

沈婉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磨破了，露出里面补过的布。

“姐姐，我以前那样对你。”

沈荷说：“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半点恨意。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货单又掀了一下，又落下。阳光还是那么亮，柜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动着。沈婉在布庄后院的空屋里住了下来。那间屋子和沈荷刚到沈家时被安排的那间差不多，不大，背阴，光线不太好。

春兰给她拿了一床被褥、一套换洗衣服，又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沈婉端着碗，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浮着油花的汤面，看了很久，像在看什么失散多年的旧物。

她在沈家老宅的后院干活，沈荷没有安排她做别的事情，她也不主动问，只是每天扫院子、择菜、擦货架，像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重新启动之后，慢慢找回自己的节奏。

赵正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后院扫地，看了沈荷一眼，沈荷说：“沈婉。”

赵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大衣挂好，走进里间去看孩子。

那些怨恨太重了，背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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