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旧事
沈婉住下来的第三天晚上,沈荷端了一碗粥进她的房间。沈婉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墙。她听到脚步声,站起来。沈荷把粥放在桌上:“睡不着?”沈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些年,我经常睡不着。一到晚上就想起姑妈家院子被炸的那天,她让我先跑,她自己没跑出来。”
沈荷在桌边坐下,没有催她。沈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我在苏州待了两年,后来又跟着姑妈一家逃难,往南跑,跑了一年多,跑散了,又找回来,又跑散。我一直在想,我可能活不到战争结束。但活到了。苏州姑妈一家都没了,我还活着。”她顿了一下,看着碗里剩下那半碗粥,“以前总觉得你欠我的,现在想想,谁也不欠谁。我妈做的那些事,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沈荷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沈婉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搁在桌上,声音有些干涩:“姐姐,我能不能留在布庄做事?我不要工钱,有饭吃就行。”沈荷点了点头:“春兰会安排。”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沈婉还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只空碗。油灯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沈荷没有说“你早点睡”,也没有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春兰”。她只是把门轻轻带上,走回了前院。夜风吹过院子,把后院那扇旧木门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又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沈婉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口卷起来,走到春兰面前:“春兰姐,有什么活要我干?”春兰看了她一眼,指着院里那堆新到的布料:“帮我把那些布搬进后间,码整齐。”沈婉抱起一匹布,转身往后间走。她的步子比以前稳,不像从前那样踩着碎步,也没有回头。春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抱起布匹往后间走去,没有多说什么。
沈荷在柜台后面理账,看到沈婉的背影在后间门口一闪而过。阳光下,灰尘被照得清清楚楚,细细密密地浮在空中。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字。这一天和前一天没有什么不同,但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沈婉在后间码布匹,春兰在柜台前面掸灰。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帘,各忙各的,没有说话,但也不觉得别捏。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布庄里多了一个人,就像多了一把椅子,不扎眼,只是摆在那里,久了就忘了它曾经不在。
沈婉干活很安静,不跟人搭话,也不打听事。春兰让她搬布她就搬布,让她扫地她就扫地,让她择菜她就择菜。
她不像从前那样挑剔,湿了手不皱眉,沾了灰不拍袖子,天黑收工的时候自己把围裙叠好,放在固定的地方。有一天春兰从厨房出来,看到沈婉蹲在院子里,正用一块旧布蘸水擦那些货箱边角蹭脏的地方。她蹲在那儿,擦了有一阵了,春兰问:“沈小姐,不用擦这么仔细。”
沈婉没有抬头:“闲着也是闲着。”
春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婉擦得很慢,每一处都擦到,像在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一并擦了。
沈荷在后间看着账本,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她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到沈婉蹲在院子里擦箱子,阳光照在她的背上。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字。
有一天下午,春兰在阁楼上翻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是以前布庄留下的,里面装了些零碎东西:几卷旧布样、一本发黄的账册、一只缺了口的茶碗。春兰正要把它搬下去扔掉,沈婉从楼梯口经过,看了一眼,停下来。
“这个……”她伸手拿起那本发黄的账册,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了。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周明岚的笔迹——沈荷母亲的。
沈荷从楼下走上来,看到沈婉手里捧着那本账册,站在楼梯口没有动。沈婉抬起头:“姐姐,这是姨母的账册。”沈荷接过账册,翻了几页。母亲的字她认得,一笔一划都像她从前坐在灯下写字的样子。她没有说话,把账册合上,拿在手里。
“留着吧。”沈婉又看了那账册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她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继续去干她手里的活了。
沈荷站在阁楼上,把那本账册翻开,又看了几页。
窗外,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字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了一会儿,合上账册,拿回自己房间,放进了铁盒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铁盒又满了,盖上去的时候需要按一下,才能合得严实。她把铁盒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几天后,沈婉像是不经意地问了春兰一句:“姨母以前是不是常坐在这棵桂花树下面?”
春兰说是的。
沈婉听完,没有再接话,只是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象一个人坐在树下的样子。
她没有再问别的问题,弯腰拾起地上的一片枯叶,放进了衣兜里,然后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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