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日常

布庄的生意渐渐稳了。

第一个季度的账算下来，盈利不多，但够用。春兰把账本递给沈荷的时候，顺手在页脚画了一朵小花，铅笔画的，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沈荷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没有擦掉。

赵正跑了几趟码头，把棉纱的进货渠道重新理顺了。以前合作的供货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改了行，但船老大老顾还在。他替赵正介绍了两个宁波来的供应商，货好，价钱公道。

沈荷试着进了一批新花色，卖得不错，隔了两周又补了一次货。铺子里的布样也换了几匹，有一匹浅灰色的料子走得特别快，春兰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已经进了两回货了。

孩子长得很快。从襁褓里会翻身的那天，春兰正在厨房切菜，沈荷在柜台后面理账，赵正从外面回来，把大衣挂好，弯腰看了一眼摇篮。

孩子正对着自己的手发呆，像在琢磨它为什么会动。

赵正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像你。”

沈荷没有抬头：“像你。”

孩子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像在练习这项新学会的本领。

林墨来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都待得更久一些。他学会了用左手写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从前慢了很多，但能看。

《微光》出了十二期，从对开四版扩到了八版，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把样报放在柜台上：“这期有你上次提到的那篇关于物价的文章。”

沈荷拿起来翻了翻，放下：“印了多少？”、

林墨说：“五百份。”

沈荷没有评价，把报纸折好，收进了柜台底下。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沈荷，你有没有想过把《大众呼声》重新办起来？”沈荷想了想：“还没到时候。”

林墨没有追问，推门走了。

冬天过去了。春天再来的时候，布庄门口的梧桐树又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刷上去的颜色。南市大街的行人也比冬天多了不少，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自行车从铺子门口经过的人，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

春兰在院子里种了一排小葱，浇完水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土按了按。有时候她会坐在门槛上择菜，阳光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会抬起头，眯着眼往街口张望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日子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淌。没有炮声，没有警报，没有半夜被敲门声惊醒的夜晚。沈荷有时候会抬起头，看一眼门口，有时候正好有人推门进来，有时候门被风吹开一条缝，又合上了。她低下头，继续写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像在画一条很长很稳的线。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干净，像一块刚浸过水的布，挂在看不见的线上，被风慢慢晾干。

春兰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姐，葱长出来了。”

沈荷没有抬头：“听到了。”她把笔放下，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暖洋洋的。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冒了新芽的歪脖子树，没有动，站了片刻，像是在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翻开账本。日子还长，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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