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拨款

拨款到的那天，老陈在习艺所后院站了一整个上午。银票是他跟沈荷一起去银行兑的，他站在出纳窗口外面等着，手里没有拿包，也没有看手表，就那么等着。柜员把一叠纸钞推出来，他没有数，直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用手压了一下封口，放进了内袋。

下午，十台缝纫机到了。铁灰色的机身，漆面光整，踏板踩起来没有异响，线轴架上的小铁片锃亮，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五台放在一楼靠窗的位置，五台放在东边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里。

沈荷站在过道里，看着它们一排排立在那儿，崭新的机头低垂着，线轴架上空空的，还没有搭上线。她没有伸手去摸，只是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数了一遍，是十台，没有少。

老陈在账本上单独起了一页，左上角写了日期，然后列了条目：缝纫机、墙面修补、后院顶棚、粉笔和纸、针线补充、替换剪刀。每一笔后面都标了数字，没有涂改，没有空白。他写完，把账本放在窗台上晾墨，等晾干了收进抽屉，盖上盖子，没有压纸，也没有折角。

习艺所原来的两间教室扩成了四间，中间的隔墙拆了又重新砌过，窗户换了新插销，拉开时不会卡住。后院搭了晾晒棚，几根木柱撑着一张厚布顶，四周用铁丝固定。

太阳好的时候，棚子下面晾满了蓝布和白色纱布，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面半透明的帆。地面扫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线头，没有散落的布屑。

上午班和下午班的分班表贴在走廊墙上，字是沈婉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上午一班裁布，二班缝边；下午一班做锁边和熨烫，二班练走针和样衣剪裁。

来上课的人从四十人变成了八十人，分了两个时间段。走廊上的人流变得密了一些，但进出的脚步不乱。有人从教室出来换线团，有人端着茶杯走到院子里，靠着墙站一会儿，又进去。

沈荷每天走得很晚。她等所有学员离开后，从一楼的第一台缝纫机开始，一台一台检查。先看机头下的压脚，再看针板上的划痕，然后踩一下踏板，听声音，是匀的还是卡顿的，是紧的还是松的。

有时低头拨一下线轴架上的小铁片，有时把机身底下一截断线头抽出来，放进围裙口袋里。

十台机器，每一台她都摸过、听过、踩过一遍。踩到第五台的时候，踏板稍紧，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底部的弹簧，没有上油，只是用手轻轻拨了一下弹簧片，再看了一遍，就放下了。她没有记下来，也没有提醒别人，只是把机器归位，然后去检查下一台。

缝纫机排成一列，铁灰色的机身在暮色里变得柔和了一些，没有白天那么亮了。她检查到最后一台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把围裙口袋里的断线头倒进角落的废纸篓，把剪刀放回架子上，关上灯，锁门，走出院子。

路灯已经亮了，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黄。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缝纫机已经看不清了，只留着几排模糊的轮廓，投在靠近窗台的墙面上，像一排整齐的矮墙，稳稳地站在那儿，替她守着这间屋子。

她转身关上了门，铁锁在门框里咔嗒响了一声，没有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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