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扩建

沈荷每天从习艺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南市大街的路灯刚亮没多久，光还偏黄，不太均匀，照在梧桐树新长出的叶子上，把叶脉照得半透明。巷子不长，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能看到自己家门口那盏灯亮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门槛外的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处。那亮处上坐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

赵正坐在门槛左边，腿伸出去，脊背靠着门框，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烟头在指间来回转着，像一种下意识的习惯。赵镇轩坐在他旁边，两条腿并拢伸在门槛外面，手搭在膝盖上，头歪着，正用一只眼睛看着巷口的方向。

他还没有完全学会“等”这件事，但他已经知道，只要坐在门槛上，妈妈迟早会从那个方向走过来。

沈荷走到门口时，赵正先站起来。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后面，弯腰拍了一下裤腿上沾的灰，只说了一句：“等你吃饭。”赵镇轩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没有站稳，往前晃了一下，扶住门框，然后仰起头，喊了一声：“妈妈。”

沈荷弯腰，把赵镇轩抱起来，另一只手把布包递过去，赵正接住。布包不大，里面装着当天的课表、几块样布、一支铅笔和半截粉笔。她抱着赵镇轩跨过门槛，孩子的手搭在她肩上，脸侧贴着她的领口，没再说话。

赵正走在后面，把门带上。门槛外的光被收回屋里，院墙和巷口的转角在最后一缕灯光暗下去之后，重新恢复了夜里应有的样子，只是灯还亮着，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门槛前面那片地上，一寸也没少。

一九四八年冬天，习艺所的学员超过了一百人。走廊里多了几排靠墙钉的木架，用来挂半成品，靠近楼梯口的位置贴了一张新的课程表，是用墨笔直接写在牛皮纸上再贴上去的，字迹端正，笔画清楚。

沈荷没有扩招，但人自己来了。有人是听邻居说的，有人路过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第二天带着剪子和布头来的。有人什么都不带，也不问怎么学，就搬一把椅子坐到教室后排，看别人做活，看了两天，第三天开始拿针。

人多了之后，原来的课不够用了。有人想学更细的活，有人问“能不能学绣花”，问了不止一次。沈荷托人打听，找到一位苏州来的绣娘，姓顾，五十多岁，从前在苏州给人家做过嫁衣、绣过被面。战乱时跑到上海来，在一家绣品店帮工，后来店里关了门，她歇了大半年，手艺没有放下。

沈荷让人带话问她愿不愿意来教，顾绣娘没有立刻答应，第二天傍晚，她自己找到习艺所来了，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那块木牌，然后走进院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厅里桌上的几块学员练习布翻看了一下，手指捻了捻线头的粗细，抬起头来说：“能教。但不能教太多人。”

刺绣班开了，每周上两次课，人数控制在十二个以内，名额靠抢。顾绣娘教得细，不赶进度，第一节课只讲针法和握针的姿势，第二节课才让学员在布面上走线。有人练到手腕发酸也不肯停，有人绣了拆、拆了绣，把一块布反复练习，直到下针的位置精准无误。

到了年底，顾绣娘把学员的作品挑了一批出来，几块绣好的手帕和一件绣了兰花图样的浅蓝布旗袍。那些绣品被送到南京路一家橱窗里展出，是林秀托人联系的。展览没有名字，只在橱窗角落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妇女习艺所学员手作”。

沈荷知道这事，但她没有去现场看过。直到有一天傍晚，她路过南京路，橱窗还亮着灯。她在橱窗外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里面挂着一件浅蓝的旗袍，前襟绣了几枝兰草，针脚密实，不拥挤，也谈不上空。她看了一会儿，没走进店里去问价格，也没有绕到侧面看那件旗袍的背面。看完了，转身走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从橱窗拉向马路中间，又拉回来。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继续朝南市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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